第645章 画画这件事
  下午两点。
  別墅前的私人沙滩上,三把遮阳伞依次排开,每伞下各支著一副画架。
  林杰已经就位,稳稳坐在中间那把伞下,调色盘搁在膝上,顏料、画笔、一杯清水,摆放得井井有条。
  周屿在他右边落座。
  果然,人生处处是惊喜。
  谁能想到,这辈子居然还有参加“艺考”的机会——更离谱的是,还他妈来了个同台竞技的“考生”:王昱超。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午饭桌上,王婧隨口问了句大家下午有什么安排,一听说周屿和林杰要去画画,这位日理万机的王大少爷当即接话,眼睛都亮了:
  “画画啊!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画画了,尤其喜欢跟姑父一起画!”
  当时周屿压根没往心里去。
  寻思著大舅哥这人嘻嘻哈哈惯了,肯定又是来充当搞笑男的角色。
  甚至还暗暗鬆了口气——有这个大喇叭在,气氛多少轻鬆些,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兴许还能替自己挡不少火力。
  然而画架一支,画笔一握,调色盘一端。
  向来吊儿郎当的大舅哥,忽然就不和你嘻嘻哈哈了。
  笔下有模有样,章法分明,一点不像是来凑热闹的。
  “搞半天,只有我一个人嘻嘻哈哈是吧?”
  ——是的,只有你。
  两世为人,从未尝过倒数第一滋味的老小子,眼看著就要在这片沙滩上,迎来人生中头一次“艺考“,顺带收穫人生中头一个“倒数第一“。
  周屿感觉头皮发麻。
  只能悄悄摸出手机,给唯一的“外援“发消息。
  那位当了一上午跟屁虫的林望舒同学,素来是哪儿哪儿都跟。
  但跟到沙滩门口,瞥了一眼头顶的太阳,脚步便钉住了。
  三亚的冬天固然气候宜人,海风吹来甚至有几分凉意,然而紫外线这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於是跟屁虫当机立断,掉头跟著亲妈去做美容spa一条龙了。
  【圈圈,你表哥怎么看起来画得有模有样的啊?】
  【他本来就很会画画,你不知道他原来是艺术生吗?】
  【啊?他不是国际生吗?】
  【那是后来的事了,我舅舅觉得搞艺术没出息,硬是把他送出国待了一段时间。】
  【……】
  回过味儿来,周屿多问了一句。
  【那看起来他也太专业了一点吧?】
  【毕竟启蒙老师是我爸。】
  【啊?】
  【他从小在我家的,我爸小时候又喜欢教我画画,我对画画兴趣不大,王昱超倒是一直很起劲。】
  【......那我呢?我怎么办?】
  等了小会儿,聊天框都没有动静。
  不知道她是开始敷面膜了,还是怎么的了。
  “妈的,这哪儿是什么外援!这是內鬼啊!”
  周屿锁上手机,把它揣回兜里,重新抬起头。
  没办法了。
  左看一眼林杰,右看一眼王昱超,有样学样,提起笔画了起来。
  ......
  两个小时后。
  三个人放下了画笔。
  林杰的画摆在那里,沙滩、海浪、礁石,笔触沉稳,构图老练,光影之间透著多年积淀的从容,一眼就看得出是正经练过的人。
  王昱超的画摆在那里,比不上林杰的老道,但胜在灵气,线条流畅,顏色大胆,隱约还有几分少年时跟著林杰学画留下的影子。
  周屿的画摆在那里。
  王昱超歪著头看了很久。
  这一次,连蛮好都说不出口了,好半天只挤出一句。
  “妹夫,这是海吗?”
  “是啊。”
  “哦,我还以为你是不小心把顏料打上去了。”
  “没有啊。”
  “那你画的这是什么?”
  “湛蓝的天空,蔚蓝的大海啊。”
  “妹夫,你调色盘够用吗?”
  “够啊,怎么了?”
  “没事,看你全用了同一个顏色,我就想问问。”
  “……”
  “那你为什么要在天上画一坨屎?”
  “……那...那是太阳!”
  “这他妈是太阳?”
  “......”
  “妹夫,你小时候,美术课是不是被老师表扬过?”
  “……没有。”
  “那就对了,我就说不像。”
  “.......”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
  就在王大少爷疯狂开著他的“义大利炮”把老小子的心打成筛子的时候。
  我们向来沉默寡言的林总在干嘛呢?
  他,在拍照!
  先拍了一张自己的画,端详了两秒,又补了一张。
  然后若无其事地侧过身,拍了一张王昱超的。
  再然后,又是非常若无其事地再转过来,又转过去——咔咔咔!
  对著周屿的画,连拍了五六七八张!
  与此同时。
  躺在美容床上的“外援內鬼”林望舒同志,刚刚揭下面膜,美容师则开始用著精妙的手法给她按摩面部。
  这个时候,其实是不適合睁眼的。
  面膜的精华液还掛在脸上,隨著手法一推,很容易就渗进眼睛里——那可疼了。
  而她,最怕疼了。
  但是吧,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放下手机,心里就会莫名地慌。
  尤其是放下手机的前一刻,还在和她的大可爱聊天——那等待重新拿回手机的每一秒,都会变得无比焦灼。
  此刻,就是如此。
  所以这位已经被单方面打上“內鬼”標籤的少女,还是没忍住,眯著眼睛把手机摸过来,点开了qq。
  消息列表第一个,是来自【林海听涛】,有.....十条未读消息,似乎都是图片。
  第二条,是【月下塔罗媛】,五条未读,开头四个字“舒宝我和你说”——不用往下看,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第三条,是【没有补枪的义务】,崔雨薇,又来喊她打游戏了。
  第四条,是【老公】,一条未读。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
  这个备註,並非她主动改的。
  是某个老小子贱兮兮地嚷嚷著“要从文字到口头,全方位贯彻赌约”,然后趁她不备,拿过她手机,自己改的。
  很有“契约精神”的清冷少女,也就没有改掉了。
  林望舒毫不犹豫,直接点开了第四条回覆:
  【你隨便画画就是了,没关係的。】
  刚发下去,就收到了周屿的新消息。
  【圈圈,你是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再也不要画画了。】
  【怎么了?】
  【太可怕了。可能只有你亲我一百下,我才能从画画的阴影里稍稍缓解一下。】
  林望舒还真就认认真真地打了发了100个默认亲亲的表情过去。
  才退出对话框,点开了来自老父亲的十条未读——十张图片。
  第一张,是林杰的画,第二张,还是林杰的画。
  第三张,王昱超的画。
  第四张、第五张……一直到第十张,全是周屿那幅——过於抽象的水彩画。
  兴许是为了显得自然、不那么刻意,林杰还在最后发了三个呲牙笑的表情。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日里惜字如金,话不超过三句。
  此刻这十张图加三个表情,翻译过来其实只有一个意思——
  “看看!你睁眼看看!你男朋友他妈画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男人至死是少年》
  林望舒失笑著摇了摇头,先是回了老父亲一个【迪迦哦奥特曼点讚.jpg】,然后选了一张相对最清楚的,转发给了周屿。
  【老公】的对话框那头,沉默了片刻。
  【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又跳出来,又消失,反反覆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发来一句:
  【太过分了!】
  ......
  ......
  当然,不仅是林杰。
  那幅画,最后也被王昱超用手机拍下来,郑重其事地保存了。
  “妹夫,我帮你留著,说不定哪天能卖出去。”
  “求你了,別闹了。”
  周屿真的很无语,搞得好像还怪宠他似的。
  不过,一幅画而已,天塌不下来。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
  只是,这事儿,在晚饭桌上又被王昱超当下酒菜讲了一遍,绘声绘色,连比带划,把那幅“过於抽象的水彩画”描述得有声有色,惹得满桌人都乐了。
  就连阿姨都好奇,那幅“惊世巨作”到底长什么鸟样。
  好在,这老小子早有预谋,吃饭前就悄悄把那幅画给销毁了。
  ——《死无对证》
  饭后,眾人移步客厅,茶刚沏上,热气裊裊地升著。
  王婧率先从包里摸出个红包。
  然后林杰也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在眾目睽睽之下,交给了王婧。
  王婧接过来,把两个红包一併搁在了周屿面前。
  她笑著开口,语气稀鬆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小周,第一次来家里,没什么准备。这大过年的,就当是压岁钱了,也是我和圈圈爸爸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
  林杰依旧面无表情,依旧沉默。
  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