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洪福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灵魂深处便不受控制地颤慄起来。
  那是怎样的眼神?
  前一瞬还温和如暖阳,此刻却像无星无月的永夜。
  像是一只蚂蚁,无意间抬头,看见了天上的神明。
  可他安逸太久了。
  或者说洪家,乃至整个紫霄天都安逸太久了。
  久到连最基本的求生本能都快忘了。
  此刻虽然本能地感到危险,但长久以来的傲慢和认知的局限,让他强行压下那股战慄。
  这人修为看不透又如何?
  他可是中三天洪家的人!
  家主更是玄仙后期修为,离金仙只有一步之遥!
  想到这,洪福的腰板又挺直了些。
  “阁下,老夫洪福,乃中三天洪家……”
  “安静。”
  司辰打断他,二字轻吐,並非怒吼,却如天道律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叫卖声、脚步声、风声、甚至远处溪流…
  一切声音,全部消失。
  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张著嘴想说话,有人惊恐地拍打自己的喉咙,有人拼命吸气。
  无数修士在同一剎那失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嗯啊?”
  灰灰歪著头,看看四周,驴脸上写满了困惑。
  怎么都不说话了?
  它又试著叫了一声:“嗯啊——!”
  声音洪亮,在这片死寂中格外突兀。
  洛红衣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手段?
  言出法隨?
  这也…
  太离谱了。
  她看著司辰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洪福张著嘴,保持著说话的姿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色慢慢从疑惑变成了惊恐。
  到了这一刻,他就是再蠢,也明白自己踢到铁板了。
  司辰的目光扫过洪福,又扫过那几个穿墨绿长袍的隨从。
  “洪家?没听过。”
  然后,他看向街边那些围观的人。
  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腿肚子发软。
  最后,他將目光重新放在洛红衣的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东域雾隱谷,这位仙子还抱著琴温婉行礼的模样。
  再想到刚才那几句骂得整条街都静下来的话。
  这些日子的风霜,都在那双眼睛里。
  司辰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重新看向洪福。
  “今日起...”
  天空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
  冥冥中的法则都似乎开始微微颤抖。
  “凡欺她者,魂飞魄散...”
  “凡辱她者,形神俱灭...”
  “违者...”
  “永世沉沦...”
  “不入轮迴...!”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消失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洪福和他身后的七八个隨从,身体同时僵硬起来。
  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里还残留著最后一丝惊恐和茫然。
  紧接著,从脚到头,寸寸碎裂。
  洪福想叫,想求饶,想搬出洪家的名號。
  可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消散。
  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腰…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黑衣青年平静的眼神,和红衣女子怔怔的脸。
  然后,他也散了。
  八个人,就这么没了。
  连灰都没剩下。
  ........
  同一时刻。
  金水巷管事处。
  赵管事正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惨白地喝著药。
  三个月了,那伤还没好利索。
  “小贱人…”
  他咬牙切齿地骂著,脑子里盘算著怎么报復。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体…怎么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手,正在消失。
  “啊…啊啊啊?!”
  他想动,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眼睁睁看著自己一点点碎掉,像沙雕被风吹散。
  几息之后。
  床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人形印子。
  药碗摔在地上,碎了。
  ........
  街上。
  司辰放下手。
  然后...
  “咳、咳咳!”
  “我、我能说话了?!”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街上的修士们终於能发出声音了,可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司辰,看著那个还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的黑衣少年。
  洪家的人呢?
  刚才还站在这儿的八个人呢?
  那么大八个人…就这么没了?
  连灰都没剩下?
  所有修士呆若木鸡,看著司辰如同看著降世神魔。
  “碎蛋仙子”的后台这么硬?!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有人捂著嘴,生怕自己叫出声。
  还有人偷偷掐自己大腿,疼得齜牙咧嘴,才確认不是做梦。
  太嚇人了!
  这是什么手段?!
  一言定生死?!
  洛红衣站在司辰身后,眼睛瞪得老大。
  她知道司辰厉害。
  从雾隱谷开始就知道。
  从大胤皇宫开始就知道。
  可她从来没想过…
  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这根本就是…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又赶紧甩开。
  算了,不想了。
  反正司辰是自己人。
  自己人越厉害越好!
  想到这,她心里那点震惊,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安全感。
  甚至还有点…小得意?
  让你们欺负我!
  活该!
  灰灰在旁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它倒是很淡定。
  司辰老爷嘛,它已经习惯了。
  ...........
  司辰没理会那些惊恐的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洛红衣。
  眼里的那片深渊已经褪去,又恢復了平时的温和。
  “没事了。”他说。
  洛红衣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太轻了。
  你刚才好厉害?
  太傻了。
  她憋了半天,只是红著脸说了一句:
  “…哦。”
  司辰走到她面前,看著她还有些发愣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们走吧。”
  他转身走向灰灰,翻身骑了上去。
  然后朝著洛红衣伸出手。
  那只手很乾净,手指修长。
  洛红衣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的“道侣”之言,脸不知怎么的就红了。
  可那只手就在那儿等著,不催不急。
  她深吸一口气,握了上去。
  司辰轻轻一拉,她就侧坐到了他身前。
  驴背不宽,两人靠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气息,像是晒过太阳的草木。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抓灰灰的鬃毛?
  抓司辰的衣服?
  还是…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灰灰已经迈开蹄子,慢悠悠地朝街口走去。
  噠、噠、噠。
  街上的修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
  洛红衣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最后只能轻轻抓住司辰腰侧的衣服。
  好近。
  太近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服传过来。
  “司辰道兄…”
  “嗯?”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印记。”
  司辰的声音,温和又平静:“你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记,顺著找来的。”
  洛红衣这才想起,飞升通道崩溃前,司辰似乎確实做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那…刚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司辰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点笑意:“嗯,听见了。”
  洛红衣的脸“腾”一下全红了,连耳朵都烫了起来。
  那些骂人的话,那些“老东西”、“客你娘的卿”、“敘你奶奶的旧”…
  还有那句“断子绝孙”。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我听得出来!”
  洛红衣猛地抬头,瞪他。
  可这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
  四目相对。
  她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司辰看著她泛红的脸,看著那双漂亮眼睛里藏不住的慌乱和羞赧,笑意更深了些。
  “洛道友。”
  “嗯?”
  “你穿红衣,很好看。”
  洛红衣的脸“唰”一下全红了。
  灰灰实在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甩了甩尾巴。
  洛红衣更羞了,手指悄悄捏紧了他腰侧的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洛红衣才轻轻开口:
  “我刚才…是不是很丟人?”
  “骂人的时候?”
  “不是骂人!”
  洛红衣立刻反驳:“是……是据理力爭!”
  “嗯,据理力爭。”
  司辰从善如流,然后补充了一句:“挺有精神的。”
  洛红衣:“……”
  她决定不跟他说话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
  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谢长生他们…还好吗?”
  “都没事。”
  司辰说:“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印记,都还在。”
  洛红衣鬆了口气。
  “那就好。”
  驴背轻轻顛簸。
  她想坐直些,可灰灰正好拐了个弯。
  她整个人一歪,撞到了司辰怀里。
  “……抱歉。”她小声说。
  司辰没说话,只是轻轻扶了她一下,让她靠得更稳些。
  让人很安心。
  洛红衣靠在他怀里,听著他平稳的心跳,闻著他身上的气息,这几个月的疲惫和紧张,不知怎么的,就消散了。
  她闭上眼,把脸轻轻贴上。
  就这样吧。
  暂时,就这样吧。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司辰道兄。”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
  “不知道……”
  洛红衣想了想。
  “除了饃饃,什么都行。”
  “好。”
  灰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踏在石板路上。
  噠,噠,噠。
  声音清脆,像在哼歌。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