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此去,星辰大海
  家宴那天。
  司家特意將宴会设在了族地东边仙氳繚绕的瀑边。
  地方宽敞,四面通透,远处是青山,近处有流水,景致开阔。
  长长的桌案摆开,灵果、佳酿、各色美食琳琅满目。
  谢长生、周衍、宋迟、洛清音都到了,几人坐在司辰旁边那桌。
  黑山和赤风坐在他们下首,红豆蹲在司辰肩头,好奇地左右张望。
  司家这边,父亲司凯、二叔司澈抱著小司明、三叔公等长辈都在主桌。
  族中几位有头有脸的管事、执事也各自落座。
  人不少,气氛却算不上特別热闹。
  因为……该来的,都没来。
  司朔坐在三叔公旁边,从宴会开始前就坐立不安。
  他眼睛时不时往入口方向瞟,手心一直在冒汗。
  宴席进行到一半,他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执事:“那个……真没人来?”
  执事恭敬地回答:“三爷,宾客名单上的贵客,除了谢公子几位,其余……確实都未至。”
  司朔愣了愣,脸上的紧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酒是烈酒,入喉烧得慌。
  他垂著眼,盯著杯底残留的酒液,看了很久。
  宴席上,眾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这边,司朔已经走到三叔公面前。
  他端著酒杯,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看著跪在面前的侄子,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三叔。”
  司朔双手举杯,头低著:
  “这些年,给您添麻烦了。”
  “侄儿不孝,总惹您生气。”
  “这一杯,敬您。”
  说完,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叔公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旁边侍女递来的酒杯。
  老人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很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摆摆手:“起来吧。”
  司朔站起身,又走到司凯面前。
  “大哥。”
  他又跪下,举杯:
  “这个家,辛苦你了。”
  “以后……还得继续辛苦。”
  司凯闻言失笑,他端起酒杯,跟司朔碰了一下,两人同时饮尽。
  “上去以后,自己小心。”司凯只说了一句。
  “嗯。”
  司朔点头,起身走向司澈。
  “二哥。”
  他还是跪著,这次笑了一下:
  “小时候我爱惹事,还总让你背锅。”
  “八岁那年,爹在你被窝里发现的那本《春宫图》...是我放的...”
  司澈怀抱著小司明的手一抖,眼睛瞪圆了:“特么的原来是你乾的?!”
  “十五岁那年,那个在南域假扮你...四处宣扬自己喜欢男人的...也是我。”
  “三十岁那年...”
  司朔每说一句,司澈的脸就黑一分。
  等他说完,司澈整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对不住了二哥。”司朔笑著道。
  司澈腾出一只手,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行,你小子…上去了要是缺灵石,记得託梦,家里给你烧点。”
  说著,看著自己的弟弟,又嘆了一口了气,將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上去以后……好好的”
  “別……別再瞎折腾了。”
  “知道了。”
  司朔笑著喝完酒,站起身,拍了拍司凯和司朔的肩膀。
  “大哥、二哥,咱们上界再会!”
  谢长生那桌,几人都看著这一幕。
  宋迟小声嘀咕:“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別似的?”
  周衍用扇子敲了敲掌心:“飞升不就是生离?至於死別……谁知道上界什么样。”
  ..........................
  第二天一早,司家的飞舟启程。
  飞舟很大,这是司家歷代送人飞升用的船,叫“渡星舟”。
  眾人穿过族地小世界的屏障,进入外界夜空。
  船头,司朔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衣。
  没人去打扰他,他只是站在船舷边,看著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
  飞舟速度很快,一夜之间便飞过数万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飞舟前方,出现了一片绵延的山脉。
  就在飞舟要飞越山脉时,前方云层忽然散开。
  一道身影,静静悬在半空。
  那是个穿著墨色长裙的女子,长发如瀑,眉眼如画。
  她就那么悬在那里,手里提著一个酒罈子。
  夜雨楼主,慕芊芊。
  飞舟缓缓停下。
  司朔站在船头,看著远处的女子,嘴巴张了张。
  慕芊芊也没说话,只是抬手,將酒罈子拋了过来。
  司朔接住。
  坛口封泥已经拍开,酒香飘出来,是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喝的那种。
  慕芊芊看著他,终於开口:
  “这坛酒,藏了五百年。”
  “本想等你来娶我时再开。”
  “现在……送你上路吧。”
  司朔抱著酒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慕芊芊看了他最后一眼,
  “滚吧。”
  “別再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层深处。
  飞舟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花海。
  合欢宗主苏妙音,就站在花海中央。
  她还是那身素雅长裙,手里拿著一支刚折下来的海棠。
  飞舟停下。
  苏妙音走到船前,將海棠递过来。
  “司朔。”
  她看著他,眼里有笑,也有別的东西:
  “你说你要去看星辰大海。”
  “现在真要去了。”
  “这枝海棠,是我院里开得最好的一枝。”
  “带上吧。”
  “就当……我也看过了。”
  司朔接过海棠,花瓣上还沾著露水。
  他想说什么,苏妙音却摇摇头,转身走入花海,没再回头。
  飞舟再次启程。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云海里,山巔上,江河畔。
  一个接一个的女子出现。
  有的送来一瓶丹药,有的送上一件护身法器,有的只是远远站著,看一会儿,点点头,然后离开。
  有的会骂他两句。
  “负心汉!”
  “混蛋!”
  “上去以后別再祸害人了!”
  骂完,却还是会丟过来一样东西,或是一枚玉佩,或是一缕青丝。
  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红著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没入云雾。
  司朔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他接过每一份礼物,认真收好。
  对每一句骂,都点头说“是”。
  对每一个远去的身影,都轻轻说一句:
  “多谢。”
  黑山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趴在船舷边,掰著指头数。
  数到后来,他自己都数乱了。
  赤风看不过去,帮他记著。
  等到飞舟终於飞出东域地界,进入无尽海上空时,赤风报了个数:
  “八十三个。”
  “这还不算那些只远远看著没露面的。”
  甲板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船头那道黑衣背影。
  宋迟张了张嘴:“……朔前辈,真乃神人也。”
  谢长生点头:“佩服。”
  周衍感嘆:“这...”
  眾人看向司朔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敬畏。
  这得是多大的本事,才能欠下这么多情债?
  而且,有这么多人……甘愿来送他。
  ..................
  半月之后,飞舟终於抵达无尽海。
  海面一望无际,浪涛平静。
  天空是瑰丽的紫红色,云层很低,压在海天交界处。
  已经有其他观礼的人到了。
  玄一道门、天机阁、藏锋山、璇璣宫……各大宗门都派了人来,各自乘坐专属飞舟。
  见渡星舟到来,纷纷起身致意。
  司朔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云海苍茫,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身,看向前方的祭坛,深吸一口气。
  飞升劫,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飞舟上的司辰轻轻“咦”了一声。
  他抬眼望向九天之上。
  那里有一股凡人察觉不到的气息,或者说...情绪。
  那好像是...愉悦?
  嗯?
  愉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