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那所谓的“四方馆”確实离皇宫不远。
  坐落在皇城西侧,是专门接待外域贵客的地方。
  说是馆,其实是一片独立的园林式建筑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活水点缀其间,风格比隔壁皇城的威严气象要清雅许多。
  “几位贵客的院子在北边,已收拾妥当,请隨我来。”
  侍者引著眾人穿过一片竹林,沿途经过不少院落。
  有些院子里传出说话声,有些则静悄悄的,但里头透出的气息或强或弱,显然已经有不少来自各方的修士入住於此。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眼前出现一片更为幽静的院落。
  侍者推开门道:“就是此处了,这院子厢房充足,几位可自行分配。”
  他又指了指院角一口石井:“井水引自地下灵脉,可直接饮用,若另有需求,可摇檐下铜铃,自会有僕役前来。”
  交代完这些,侍者又行了一礼:“若无他事,小人便先行告退。”
  谢长生点头:“有劳。”
  侍者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那头。
  院里安静下来。
  司辰隨便选了正中间那间房,推门进去看了看,陈设算不上多奢华,但该有的都有。
  宋迟几乎是立刻开口:“我要住司兄隔壁!”
  他转头看向司辰,眼神热切:“司兄,咱们晚上还能继续探討!”
  司辰还没说话,周衍也摇著扇子笑眯眯地凑过来:“那我住司兄另一侧,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他说话时,眼睛又不自觉地瞟向司辰肩头的红豆。
  黑山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这两人爭先恐后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嘆息:“古语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他踱了两步,又补充道:“二位道友,怕是……甘过头了。”
  宋迟和周衍同时瞪了过来。
  黑山咽了口唾沫,捧著书朝最边上一间房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呜呼,礼崩乐坏矣……”
  赤风直接进了旁边另一间房,砰一声关上房门,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谢长生站在院子里,和灰驴大眼瞪小眼。
  灰驴打了个响鼻,眼神里分明写著:你看你交的这些朋友。
  谢长生揉了揉眉心表示同意,还是他俩比较正常。
  ....................
  收拾妥当后,谢长生提议在四方馆內转转,熟悉环境。
  一行人刚出院门没走多远,就在一处荷花池边的迴廊下,碰见了熟人。
  白衣,墨发,身姿清冷。
  正是洛清音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看到司辰、谢长生、周衍、宋迟、黑山赤风这一行人联袂而至时,她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什么情况?
  这几人……怎么会在一起?
  她有些不敢相信。
  几个月前在雾隱谷,这几人还互相提防、各怀心思,宋迟更是被司辰一巴掌扇晕在灌木丛里。
  可现在看这架势,几人有说有笑,分明像是结伴同游,关係还挺……融洽?
  “洛仙子。”谢长生第一个打招呼,
  周衍摇著摺扇,笑著点头:“这么巧,你也到了?”
  轮到宋迟,他只淡淡说了一声:“洛道友。”
  语气平静,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他心里美滋滋的想著:嗯,这该有司兄七八分神韵了吧?
  洛清音更意外了。
  这宋迟吃错药了?
  以前恨不得把“天下第一”刻在脑门上的人,现在……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是跟谁学的?
  然后,她听见一个洪亮又彆扭的声音。
  “洛仙子安好!小生黑山,字守拙,这厢有礼了!”
  黑山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襟:“数月不见,仙子风采依旧,清雅出尘,如这池中白莲,亭亭玉立,远观而不可褻玩焉,妙极,妙极!”
  迴廊里安静了三息。
  赤风的虎脸开始抽动。
  洛清音:“……”
  她记得这头熊。
  雾隱谷里吼著“他娘的”、“狗日的”,满嘴三字经,还提议要搜所有人的储物戒指。
  怎么几个月不见,变成这样了?
  她目光下意识转向司辰。
  洛清音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身边的人,好像都会变得有点……奇怪。
  司辰见洛清音看过来,也点点头:“洛道友。”
  “你们……”洛清音还了一礼:“一道来的?”
  周衍笑呵呵地接话:“缘分,都是缘分。”
  然后又问道:“对了,凌虚宫和玄火教……没派人来?”
  洛清音摇摇头:“雾隱谷的事之后,这次……婉拒了。”
  青玄榜第九第十死在雾隱谷,带队的精锐也几乎全军覆没,两家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参加什么新皇登基观礼?
  躲还来不及。
  周衍“哦”了一声,摺扇轻摇,又问:“那青玄榜前十……这次还来了谁?”
  洛清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大胤这次的水太深,不是所有宗门都愿意让年轻一辈蹚这浑水。”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
  “青玄前十,收到请柬又確定会来的……”
  “除了我,大概就只有你们几位了。”
  洛清音这话让几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东域顶尖的年轻一代里,肯来、敢来的,都在这荷花池边站著了?
  周衍手里的摺扇停了停,谢长生眉头微皱,宋迟则是不以为意。
  几人几乎同时,目光都瞥向了司辰。
  然后心里那点错愕就散了。
  怕什么?
  司兄还在呢。
  ................
  “站著说话干嘛?”
  谢长生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套茶具,还有几个蒲团:“既然碰上了,坐下来聊。”
  他动作熟稔,烧水、温杯、取茶叶一气呵成。
  入壶的瞬间,一股独特的茶香就飘了出来。
  “我们玄一道门的云雾茶,尝尝。”
  谢长生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端起自己那杯。
  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白气,他忽然笑了:“其实说实话,我对大胤这些破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抿了口茶:“但师门有命。”
  “玄一道门在东域还算有几分薄面,这次来,宗门脸面是一层,探听虚实是另一层,我和宋迟、周衍,都差不多,想必洛仙子亦是如此。”
  他看向司辰,这次带了一丝歉意:“司兄,这次邀你同行,实话实说,有我们的私心。”
  “你如今是青玄榜首,实力深不可测,有你在,我们这趟能踏实不少。”
  他端起茶杯,朝司辰举了举:“抱歉,事先没说明白。”
  司辰也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味清苦,回甘略慢。
  “无妨。”
  他说:“我也是自己想来的。”
  周衍接过话头,摺扇在手心敲了敲:“司兄豁达!说起来,这次琼林宴的主持之人,我倒是打听到了些消息。”
  眾人都看了过来。
  “据说是新皇的第三子,叶璟,就是昨天在城外接咱们的那个杨真背后的主子。”
  谢长生点了点头:“也算合理,毕竟涉及外域宾客,总要有个有分量的皇族出面。”
  洛清音听到这,突然插了一句:“这位三皇子,性情如何?”
  周衍想了想:“听说……手段了得,在朝中颇有根基。新皇登基在即,这位据说最得新皇看重,这次让他主持琼林宴,恐怕也有歷练和展示的意思。”
  他说到这里,看向司辰:“司兄,到时候宴会上,这位三皇子怕是会重点『关照』咱们东域这边,尤其是你这位榜首。”
  司辰听著,点了点头,没太在意。
  政治斗爭,权力倾轧,这些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叶……璟?
  司辰端著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衍:“大胤皇朝,姓叶?”
  这话问出来,荷花池边突然安静了一瞬。
  谢长生、周衍、宋迟、洛清音都看了过来。
  周衍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司兄……你不知道?”
  宋迟也愣住了:“大胤皇族姓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啊。”
  司辰没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刚才那一问更像是在確认。
  因为以前,他从未將这个“叶”字,和一件事情联繫到一起。
  母亲烧毁请柬时冷冽的表情。
  父亲那句“陈年旧事,与你无关”。
  大胤皇族,姓叶。
  而母亲...
  也姓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