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已故的梦
  慧明坐在尸山顶上,那头黑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抬起手,很隨意地挥了挥。
  那群妖兽整整齐齐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从殿门直通尸山脚下的通道。
  “坐啊,”
  慧明说,声音懒洋洋的:“站那么远干什么?”
  殿门外,谢长生看著满殿妖兽皱起了眉头,其他人也没动。
  只有司辰笑了,大步走了进去。
  黑山急了:“兄弟!你——”
  司辰没停,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穿过两排妖兽,那些妖兽喉咙里发出低吼,就像没有灵智的低阶妖兽一样。
  红豆蹲在他肩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看著周围。
  慧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果然不一样。”
  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那儿堆著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血跡还没干透。
  “上来坐坐?”
  司辰摇头:“在这就行。”
  他伸手在储物戒里摸了摸,摸出一张椅子。
  那椅子做工精细,红木雕花,椅背上还刻著合欢宗膳食堂的標记。
  一朵小小的、盛开的白莲花。
  司辰在椅子上坐下,还调整了一下坐姿,看起来挺舒服。
  黑山看见,嘴角抽了抽。
  那是他从合欢宗膳食堂带出来放在司辰那的椅子,膳食堂大师傅亲手做的,坐著特別舒服,他老喜欢了!
  平时都捨不得坐,就放在司辰那儿当“存货”。
  现在却被司辰拿出来,摆在这堆尸体中间。
  就在这时,谢长生骑著灰驴也走了进来。
  灰驴走到司辰旁边,停下,嘴里慢慢嚼著草,眼皮半耷拉著,一副“你们聊,我就听听”的架势。
  谢长生冷冷看向慧明:“解释。”
  慧明却笑了。
  “不著急,”他说:“很久没有人陪我说话了。”
  他坐在尸山顶上,黑髮下的眼睛扫过眾人,眼神却渐渐飘远。
  “诸位不妨先听一段旧事。”
  慧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发毛。
  “母亲说,人族有礼,妖族凭力。”
  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可她死於礼之虚偽,亡於力之微末。”
  “她....是个半妖。”
  这四个字说出来,大殿里的空气好像又冷了几度。
  黑山和赤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半妖在妖族里地位极低,常被视作不祥。
  “我爹是人族修士,据说天赋不错,前途无量。”
  慧明继续说,语气像在说別人的事:“他和我娘相遇,相好,然后有了我,后来呢?后来他师门知道了,说他被妖女迷惑,坏他道心。”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爹选了师门,选了前途,他走的时候,连回头看我娘一眼都没有。”
  洛清音抿了抿唇,周衍摇扇子的手停了,陆洪和林佑皱起眉
  他们宗门里,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
  “所有人都在欺负我们,我娘带著我逃,从东域逃到南域,从人族地界逃到妖族地盘。”
  “可去哪儿都没用。”
  “人族嫌她是妖,妖族嫌她血统不纯,她给人洗过衣服,採过药,挖过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就为了养大我这个......”
  “杂种。”
  这两个字说出来,慧明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非常诡异。
  “后来...”
  “我们逃到雾隱谷附近,我娘听说那里人跡罕至,以为能安家。”
  慧明抬起头,看向大殿顶上那些破碎的壁画,眼神有点空。
  “我们確实安顿下来了,住了三年。”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三年,我娘在山谷里开了块地,种了点菜。”
  “我每天去林子里摘野果,掏鸟蛋,晚上她就抱著我,给我讲人族的故事,也讲妖族的故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黑山忍不住问。
  慧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黑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病了。”
  慧明说:“很重的病,需要一味灵药,我去采,迷路了,在谷里转了两天两夜。”
  “等我带著药回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
  大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也很可怕。
  “她躺在屋里,死了。”
  “桌上还摆著给我留的饭,用碗扣著,怕凉了。”
  慧明说:“后来我才知道,是几个採药的人族散修乾的,他们路过,看见我娘是半妖,觉得晦气,又看她孤身一人……”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慧明沉默了一会,然后嗤笑一声:“世外桃源......呵。”
  黑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看赤风,赤风也沉默著。
  慧明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我那时候太小,挖不了多深的坑。”
  “埋她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她到底算人,还是算妖?”
  “人族不要她,妖族也不要她。”
  “她这一辈子,到底算什么?”
  慧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等我埋下最后一捧土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雾。”
  “我就掉进来了,掉进了这里.....你们说的祖庭,妖族的圣地。”
  他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什么滑稽的东西:
  “多讽刺啊?一个被妖族唾弃的半妖,却继承了它们祖庭的遗產。”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巧合。”
  慧明的眼神冷了下来:“因为我娘的体內,流著一丝稀薄的血。”
  “稀薄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稀薄到……什么都没能帮她。”
  “但我继承了。”
  他的眼睛渐渐变了,瞳孔深处泛出一点暗金色的光。
  “饕餮...”
  黑山和赤风瞪大了双眼:“九圣兽之一的……饕餮?!”
  周衍脸色也彻底变了,谢长生深吸一口气,陆洪和林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对。”
  慧明笑了:“很意外是不是?一个半妖,一个杂种,觉醒了最贪婪、最不挑食的血脉。”
  “这算什么?老天爷给我的补偿?还是觉得我还不够噁心,要让我变得更像怪物?”
  就在这时,司辰忽然开口了。
  和慧明那种阴森的语气完全不同。
  “你母亲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慧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就那么愣愣地看著司辰。
  过了很久,慧明突然笑了。
  那笑容又苦又涩。
  “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只记得她死的那天,天很蓝,树很绿。”
  “她眼睛闭著,像睡著了。”
  说完这句话,慧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但我体內,永远留著我娘的血...”
  “她告诉我,我不用再当杂种了。”
  “她告诉我,这世上哪有什么人、什么妖?只有吃,和被吃的。”
  他抬起眼,看向眾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告诉我!”
  “强!你就吃別人!”
  “弱!你就被別人吃!”
  “一切就这么简单!”
  “一切本就该如此简单!”
  他缓缓站起身,那头黑髮在他身后无风自动,气息也开始节节攀升,越来越狂暴,越来越危险。
  “现在……盛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