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挽留一个人的勇气
  岑娥要搬家的消息,很快就在霍府传开。
  春华婶她们都在私下议论,说岑掌柜真是了不起,一个寡妇,带著两个孩子,一个哑巴弟弟,竟然能在相城买下自己的宅子。
  言语之间,充满了钦佩。
  这些话,很快传到霍淮阳的耳朵里。
  霍淮阳像往常一样,待在演武场里,一遍又一遍地练著剑。
  剑风凌厉,杀气腾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她真的要走了。
  她要彻底地,从他的羽翼下,分离出去了。
  霍淮阳感觉自己原本的世界,一点一点地被她蚕食,如今又要全盘被吐出来。
  这感觉真让人难受。
  他收了剑,对自己的坚持,再次產生了怀疑。
  他到底,是在坚守照护康英遗孀的责任,还是在故意推开那个他不该过分在意的女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岑娥用最骄傲的方式,划清界限时,他除了放手,別无选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岑娥就起来了,吩咐康齐去雇马车。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最重要的,是她那套做炊饼的傢伙事。
  那几口被她盘得油光发亮的大瓦盆,那根手感熟悉的擀麵杖,都被她用布仔细包好,放进了箱子里。
  春华婶红著眼圈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念叨:“岑娘子,真要走啊?这……这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岑娥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对春华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婶儿,別哭了。我好不容易在相城立住脚,这是去奔我们的好日子了,婶子该为我们高兴才是。”
  春华婶在一旁继续念叨著:“岑娘子,將军他……他面冷心热,嘴硬心软……不会真的想让你自己出去住的……”
  岑娥拍了拍春华婶的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婶儿,这我知道。可我终归不是独身一人,我有儿子有弟弟,康齐到年纪了,我们有了宅子,我该赶紧帮他张罗婚事,免得耽误。婶子以后您要是想我了,就去柳叶巷,我天天给您做好的吃。”
  岑娥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春华婶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著,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春华婶捏著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眼圈更了。
  康齐什么也没说,猛地扛起最重的箱子。
  霍府的人都帮著搬搬抬抬,只有霍淮阳站在书房的窗后,冷眼看著这一幕。
  没人敢多说什么,只是不舍这位在將军府住了不到两年的小妇人,就这么带著她的家人,乾脆利落地离开了。
  霍淮阳没有送出来。
  那辆载著岑娥几人所有家当的马车,缓缓驶出街道,消失在街角。
  霍淮阳的手,紧紧攥著,指节泛著红白。
  他的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以为,他只是履行兄弟託孤的承诺。
  可为什么,当这一切回到原来的轨跡时,他会这么难受?
  难受到,连呼吸都觉得疼。
  岑娥牵著康繁来到柳叶巷的新家,院子不大,已经收拾得很乾净。
  推开窗,就能看到巷子里那一排老柳树,邻里街坊的谈笑声传过来,让日子充满了烟火气。
  这里没有霍府的威严和冷清,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岑娥很满意。
  她带著康齐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又去市集买了新的被褥和碗筷。
  她把那口宝贝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灶上,生火,烧水,为这个新家,煮了第一顿饭。
  是一锅糯香浓郁的咸汤粽,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粽”与“宗”同音,取安宅立户、稳固根基的好寓意。
  粽叶的清苦混著糯米的软甜,裹著里头咸鲜的馅料,吃起来鼻尖、舌尖都是暖融融的滋味。
  简简单单一锅咸汤粽,便把安家的欢喜与安稳,都煮进了这热气里。
  康繁和康齐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岑娥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苦难,都值了。
  她岑娥,终於在相城有了自己的家。
  搬家后的第二天,生活步入了正轨。
  清晨,康齐背著书箱,牵著康繁的手,站在巷口。
  岑娥跟在后面,仔细地为康繁整理好衣领。
  “繁儿,在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跟人打架。”
  “知道了,娘。”康繁乖巧地点头。
  “路上小心,看好弟弟。”岑娥又对康齐说。
  康齐用力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是霍淮阳。
  他穿著玄色劲装,腰间佩著剑,像是要去军营。
  只是站在那里,就吸引了来往邻居们所有人的目光。
  康齐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將康繁往身后拉了拉。
  岑娥抬起头,迎上霍淮阳的目光:“大人,早。”
  霍淮阳眼含不满的看著岑娥,並不答话。
  两人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著。
  谁也没有再开口,气氛一时间僵住。
  清晨的巷子里,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最后,是霍淮阳先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康繁,声音有些沙哑。
  “去上学?”
  康繁有些不明所以,他努力从康齐身后探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霍淮阳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他看著康齐护著康繁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
  再看看岑娥平静无波,默许这一幕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如今,在康齐眼里,他不再是那个能保护他们,能让他们依赖的霍將军了。
  他成了一个需要防备的外人。
  “走吧。”岑娥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別耽误了上学。”
  康齐拉著康繁,从霍淮阳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康繁迈著步子,扭头看霍伯伯,他其实想跟霍伯伯骑马上学,多威风。
  岑娥抱著装午饭的食盒,跟上康齐的步伐,与霍淮阳擦肩而过。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霍淮阳站在原地,看著三人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子外。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拉开百斤重的强弓,能握著利剑在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
  可现在,它却连伸手挽留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