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给台阶
  柳轻烟的声音很轻。
  “但臣妾想替月璃说两句话。”
  姜寰宇的眉头一拧。
  “你——”
  “陛下。”
  柳轻烟打断了他。这是她极少做的事情。
  “月璃是臣妾的亲妹妹。她被关在柳府的时候,臣妾什么都没说,因为臣妾知道,陛下自有考量。”
  她顿了一下。
  “但那道圣旨……陛下,那道圣旨上的话,太过了。”
  姜寰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月璃从小在柳家长大,她什么性子臣妾最清楚。品行不端、淫荡无耻——这些话,放在谁身上都是要命的罪名。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什么都没做过,这辈子就毁了。”
  柳轻烟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忍住了。
  “陛下要惩罚楚家,有一百种办法。”
  姜寰宇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但他没发火。
  因为他知道柳轻烟说得对。
  那道圣旨是他一时衝动下的。
  当时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噁心楚家,怎么给楚晏添堵。
  用柳月璃的名声来做文章,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但后果他没想周全。
  现在后果来了。
  楚家用內阁缺席来瘫痪朝政。
  顾家用铁骑和断供来掐大梁港的喉咙。
  楚晏本人站在乾清门外,不走。
  三管齐下,全是衝著那道圣旨来的。
  “臣妾知道陛下不愿意收回圣旨。”柳轻烟的声音放缓了。
  “皇帝收回自己的圣旨,確实有损天威。但楚晏肯定会给陛下台阶。”
  “被奸人蒙蔽,查明之后发现不实,重新下旨正名。”
  “这个台阶,不算太难看。”
  她走到姜寰宇面前,蹲下身,仰头看著他。
  “陛下,大梁港的事拖不得。寰武在密折里说的话,您比臣妾清楚。东北要是真出了事,那就不是一道圣旨的问题了。”
  姜寰宇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柳轻烟的眼里有泪光,但目光是稳的。
  她不是在求他。
  她是在告诉他,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姜寰宇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把空椅子上。
  “让楚晏进来。”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朕见他。”
  楚晏走进文渊阁的时候,姜寰宇正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柳轻烟站在姜寰宇身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走进来的楚晏。
  楚晏的军靴踩在金砖地面上。
  嗒。
  嗒。
  嗒。
  他在会议桌前三米处站定,没有行礼。
  目光越过长桌,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
  姜寰宇抬起眼皮,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盯著楚晏看了几秒。
  “你让朕很难做。”
  楚晏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有笑意。
  “是陛下先让我未过门的妻子很难做。”
  姜寰宇的腮帮子猛地一紧。
  “放肆!楚晏,你是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下了一道错误圣旨的人说话。”
  楚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空旷的议事厅里。
  错误。
  他直接用了这两个字。
  柳轻烟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
  姜寰宇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
  “来人!”
  他像是要发作,但又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头对身边的太监低吼。
  “把內阁的人都给朕叫回来!朕倒要让他们听听,楚家的人是怎么跟君主说话的!”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刚刚散会没走远的六个阁员又被叫了回来。
  张鹤亭、陈延平等人走进议事厅,看到里面的阵仗,心里都咯噔一下。
  皇帝脸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
  楚晏像一桿標枪似的站在下面,神色冷峻。
  皇后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这气氛,一点就炸。
  “陛下。”
  六人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到两侧,谁也不敢出声。
  姜寰宇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重新落回到楚晏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当著诸位阁老的面,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狠劲。
  这是要逼著楚晏在满朝文武面前认错。
  楚晏的目光甚至没有偏转一分。
  他还是看著姜寰宇。
  “我说,那道关於柳月璃的圣旨,是错的。”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也更坚定。
  “轰——”
  六个阁员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
  財政部陈延平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疯了。
  楚家这个小子,是真疯了。
  当著皇帝和內阁所有人的面,直斥圣旨有误。
  这是谋反。
  “楚少,慎言啊!”
  “圣旨乃是天子之言,岂能有错?”
  军部部长张鹤亭也跟著开口,语气沉重。
  “楚少,有话好说,不要衝动。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们不是在帮姜寰宇,他们是在救楚晏,也是在救自己。
  楚家和姜家要是彻底撕破脸,整个帝国都要地动山摇,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能倖免。
  楚晏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他的视线始终锁在姜寰宇脸上。
  “她什么都没做错。”
  “那八个字,淫荡无耻,性行不端,她担不起,也不该她来担。”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喙的重量。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陛下吵架的。”
  “我是来为我的女人,討一个公道。”
  “我的人,不能平白无故地受这种委屈。”
  柳轻烟站在旁边,听著这几句话,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看著楚晏挺拔的背影,看著他一个人面对著皇帝和整个內阁,没有半分退缩。
  她的妹妹,柳月璃。
  从小到大,除了她自己,从来没有人这样护著她。
  更何况,是当著天子的面。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羡慕起自己的妹妹来。
  姜寰宇死死地盯著楚晏。
  他从楚晏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退让。
  他看到了楚家三代人积累下来的那种底气。
  那种“你动我一下试试”的底气。
  僵持。
  死一样的僵持。
  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姜寰宇要下令拿下楚晏的时候,楚晏忽然又开口了。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陛下日理万机,会被奸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议事厅的温度好像都回升了一点。
  六个阁员齐齐鬆了口气。
  台阶。
  这是楚晏在给皇帝递台阶。
  姜寰宇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著楚晏的下文。
  “月璃久居深闺,品性纯良,断然做不出圣旨上所说之事。”
  “想必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献谗言,恶意构陷,意图离间楚家与皇室的关係。”
  楚晏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种奸臣,其心可诛。”
  “陛下明察秋毫,只需彻查此事,將那构陷之人揪出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到时,再下一道旨意,澄清事实,还月璃一个清白。如此,既保全了皇家的顏面,也彰显了陛下的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