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雪夜刺杀
  我见宋鶯儿望著窗外,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再开口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了,她望著我腕间的锁链,又望著那平坦没有起伏的腰腹,痴痴道,“他没有说,但大抵.........不会好了。”
  我知道不会好了。
  我知道。
  上了锁链的家妓能有什么好处境呢,我该知道,也都知道。
  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终究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话到此处,大约已经说完了,恍然又听宋鶯儿一嘆,“可有一点,不管表哥待你怎么样,我都会尽己所能待你,叫你好过一些。我亏欠你两次,我都记得,也都会还。”
  也许吧。
  我含著泪笑。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欠下的债果真有人会还么?
  旁人的话,也就听听罢了,不必当真。若再信一回宋鶯儿,我稷昭昭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什么长进了。
  一旁的人端起汤碗,起身打算要走了。
  依旧是衣冠济楚,雍容雅步,宋鶯儿有的体面,被锁在江陵榻上的稷昭昭,是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宗周不復,稷昭昭就万世也不能翻身了。
  那人走了几步,忽而回头叮嘱,“你的腿伤得厉害,要是好一些了,就试著自己走一走,不然落下病根,以后,是要瘸的。”
  我定定地望著宋鶯儿的背影,那背影娉娉裊裊,仪態万方,是一瘸一拐的稷昭昭再不能及。
  心下悲凉,宋鶯儿一走,蓄了许久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我捶打著自己的心口,腕间的锁链在捶打中发出剧烈的惊颤,可到底不敢痛哭出声。
  谢先生不在,大表哥不在,我唯一的马暮春,也不在了。
  我两手空空,唯有一根沉重的锁链。
  宋鶯儿不知该拿我怎么办,我自己呢,我自己也一样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啊。
  我与宋鶯儿都不知道的事,但这宅中却有人知道。
  囿王十一年十一月十五,夜半,天阴,大雪,江陵宅中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刺客!有刺客!”
  这一声高呼惊起了鸡飞狗跳,惊得宅中人沸马嘶。
  “刺客!抓刺客!”
  “刺客何在!”
  “公子房中!”
  “速去保护公子!速去!”
  隔著木纱门,隱约看见外头火把晃动,远处已经刀枪爭鸣,有人持著风灯在廊下惊呼,守在我门外的將军们就在廊下拔步,素日不见声响的死士也全都现身,抽出刀剑一同朝著朝著某一处奔去。
  脚步踩得木廊剧烈响动,也在庭中积著雪的青石板上踩出咣当咣当的声响来。
  外头的將军们走了,守在里头木纱门的婢子也骇然惊呼,“不好!公主也在公子房中!”
  “快去救公主!”
  “快走!”
  惊呼著便仓之皇之跑了出去。
  寻常牢牢被看守著的地方,一时间防守空虚。
  要杀我的人,到底是来了。
  一身的黑衣,蒙著大半张脸,逕自推开木纱门闪了进来。
  再无人能帮我了。
  我的手就在帛被中攥著三足掌行灯,攥住了一层薄汗。
  你看,居安思危,有备无患。
  夜杀萧鐸不过是个幌子,是醉翁之意,是为引开门外监守的將军,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趁宅中大乱,杀稷昭昭。
  是,是了,旁人都不知该拿一个通申通楚王的要犯怎么办,可有一个一了百了的好法子,这法子成了就一劳永逸,再不必为这种事费心苦恼了。
  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跳著,睁眼瞧著来人。
  那人一来就逼到榻旁,一句话不说,手中的短刃甫一出鞘,就在暗色中亮出了骇人的白光,这白光朝著我的心口就要扎下来。
  没有救兵,唯有自救。
  我在帛被中掏出了掌行灯。
  久臥病榻,浑身虚浮,並没有多大的力气,唯一击必中,才能有几分胜算。
  因而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手里的三足行灯猛地抡起来就朝著来人的脑门砸去。
  来人没有想到我手中有利器,一砸就把那人砸得趔趄一下,下意识地就尖叫了一声,“啊!”
  手中的短刃就被甩了出去,在木地板上砸出了咣当的一声响,室內昏暗,不知甩到何处去了。
  是採薇。
  果然是採薇。
  那日听得她与蒹葭在门外谋划,谋划败露,必定要杀,迟早要杀。
  猛然坐起身来喝她,“贱婢!你敢杀我!”
  这一击耗尽了我的气力,呵斥採薇的声息短促而十分紊乱。
  想趁来人被击中脑门,人还晕著,没有回过神,咬牙拼力,一鼓作气再抡起掌行灯来。
  可恨!
  可恨哗啦一响,竟没能抡出去!
  可恨!
  三足行灯被腕间的锁链勾住了!
  可恨啊!
  灯台手柄与锁链勾缠在一处,挣脱不开,已然是失了先机。
  而採薇已回过神来,叱骂一声,“姓稷的,你去死吧!”
  继而欺身上榻,压在身上,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颈。
  功夫在身上的人,出手力气极大。
  而我,一双胳臂已经酸软,哪里还挣脱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