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暮春,你为什么不走呢?
  囿王二年那场地动,断了涇渭两大河流,一时间山崩水竭,引发了王畿数百里的大饥荒。
  总有两三年才缓过气来,这以后每隔一两年就是新一轮的乾旱、饥荒,外有犬戎趁虚而入,內有诸侯叛乱,此起彼伏,不得安寧。
  王师攘外安內,东征西討,至囿王十年,已经疲於应对了。
  世人都说我父王是昏暴之君,可我知道父王不是。
  宠幸褒娘娘,鴆杀诸侯王,这不是推翻大周的理由,他想尽了法子,只是无力回天。
  大周以礼法教化天下,没有礼法的天下不知会乱成什么模样。这天下还不能没有大周,也不能没有大周的礼法,不然定会一片大乱,乱得不成章法。
  定会无休无止地征战杀伐,兵荒马乱,靡所底止。
  稷氏子孙该做的事,我並没有忘。
  我心里想著,指望萧鐸不是办法,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靠指望旁人就能做成的,楚人靠不住,也永远不会与
  这天下间唯有申国顾氏才是我和宜鳩唯一的指望。
  那人闻言兀自点头,“是,知足。”
  他知足了,我的心思却已经变了不知几变,便到了与“知足”截然相反的同一条路上。
  终究是南辕北辙,走不到一处去。
  我想,是该想个法子甩开萧鐸,救出宜鳩了。
  这一路扬鞭打马,翻山越岭,仍旧下山,仍旧往前走。
  这是个大好的晴天,楚地的十月兰草还青著,日光晒在身上有些暖和。
  可我心事重重,已经没有先前的閒情逸致好好地去欣赏了。
  心里急,打马走得快,走得快了,那一身伤的人顛得受不住,几番要倒下去。
  那么聪明的人,他不会看不出我的变化。
  我的不动声色,向来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生怕我自己跑了,丟他在山里餵狼,不管是清醒还是昏睡,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抓著我。
  甚至不惜把仅能换洗的衣袍用帝乙剑刺啦划开,撕下几条长长的帛带来。
  帛带用处极大。
  骑马时將人拦腰捆在一起,下马后便將两人的手缚於一处。
  一人左手,一人右手,捆得紧紧的,谁也別想解开。
  他捆得紧,勒得手腕红肿,也勒得我腰疼。
  他还温柔地警告我,“你要是走了,宜鳩就別想活。”
  木石镇的大火曾烧去了他的阴湿气,可困在山间多日,终日笼在这云雾繚绕的山里,便又成了原先那个阴湿的男鬼。
  我听得心里闷闷的,“你要是死在山里,还管得著我弟弟吗?”
  那人听了也不高兴,“你就非得分出个你我来。”
  自然了,他是他,我是我,宜鳩是我弟弟,与他半点儿的关係也无。
  不啊,若非说有什么关係,也是有的。
  是亡国之敌。
  是弒亲之敌。
  这两桩事就像巨石,成日压在我心头,至今已压了有三百多日了。
  我既没打算留,也就不与他再逞什么口舌之快了。
  一路上再没有什么话,各自心怀鬼怪,也各自慪著气。
  又走了一日,还没有走到柴屋,周遭荒寂,也並无人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却在山中找到一处山神庙,供奉的大抵是什么山神,长相凶恶,並不认得,我也不怎么敢抬头去瞧。
  不管怎样,有地方落脚就比露宿山洞要好。
  那人有些不太好,进了山神庙就躺下了。
  这连日奔波,他一身的刀伤还没有缝合,只是金疮药暂时吊著一条命,还不知能吊到什么时候。
  我要去解帛带,被那人反手抓住。
  他並没有什么力气了,可还是紧紧地攥住了我,攥得那只手青筋暴突,骨节发白,“別动!”
  我哄著他,“我去捡柴生火,给你煮口饭吃。”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山里的夜一日比一日地冷了,不趁著天色还亮去捡柴生火,两个人就只能等著夜里冻死,被嗅著人味进来的野兽吃干抹净。
  那人这才鬆开手,由著我解开帛带,一双丹凤眼定定地瞧著我,长眉蹙著,薄唇抿著,一句话也没有说。
  直到看见我去牵马,才问,“你.........还回来吗?”
  我转过头去,山神庙里臥著的人孤零零的,没有一点儿血色。
  我笑著回他,“回来。”
  骑著马去捡柴火,枯枝划乱了我乌髮,划伤我的脸,也將我的手划出一道道的伤痕来。
  天光已暗,月初东山,我在月色里低头瞧著这一双手。
  这一双手,已经不再像九王姬的柔荑一样葱白如玉了。
  柴火掛在马背上,我骑著马往山神庙去。
  远山如黛,月色將无人的荒野映得微微发亮,山神庙就在溪流旁的缓坡之上,我没有往山神庙去。
  我勒住了马。
  我在马上的时候想,昭昭,为什么不走呢?
  昭昭不能回答我,因而便怔怔地问我的马,“暮春,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是,我的马叫暮春。
  它也有一个完整的名字,叫周囿王十一年暮春。
  可这个完整的名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会当著任何人的面把它叫出来。
  这是一匹与我同甘共苦过的马,一匹吃苦耐劳又通人性的马,这匹马当得起这样的名字。
  它会提醒我在周囿王十一年的那个暮春,宗周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变故。
  它会提醒我,在每一个我就要忘记过去的时候,提醒我的来处,提醒我的国讎与家恨。
  我实在不该忘记。
  真想就这么走了。
  我原本那么多的机会可以一走了之,那为什么不走呢?
  暮春真是一匹好马,它背上是我与一大捆柴火,我不走,它便就在原地静静地等著。
  月色如银,山神庙外树影幢幢,看不见的山鴞叫声悽厉。
  暮春啊,为什么不走呢?
  到底是什么牵绊住了我。
  这青山灼灼,秋风万里,我该丟下柴火,打马朝著郢都奔走。
  去救出宜鳩,去见大表哥,去见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