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绝境山洞,最后的秘密(下)
  山洞外的枪声和喊杀声似乎渐渐远去了。
  但在范閒的耳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眼前这个垂死老人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惊心动魄的字眼。
  风灯的火苗跳动著,將肖恩那张枯槁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厉鬼,又如同即將解脱的圣徒。
  “叶轻眉……”
  肖恩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流露出一丝狂热的迷离,“她不是凡人。她是仙女。”
  “她从神庙里走出来,带著那个黑箱子,还有那个总是蒙著眼睛的僕人……五竹。”
  提到五竹,肖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瞎子……很可怕。我亲眼看见他,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却能一根铁钎插死极北之地的雪狼王。他不是人……他是神庙的守护兽,或者是……魔鬼。”
  范閒静静地听著。他当然知道五竹叔不是魔鬼,是个机器人。但他没有打断肖恩,他在等待那个更关键的答案。
  “后来呢?”范閒轻声问道,“你们离开了神庙,去了哪里?”
  “回了凡间。”
  肖恩惨笑一声,“她太耀眼了。她一出现,就註定要改变这个世界。”
  “我们一路南下,来到了北魏(北齐前身)和南庆的交界处。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两个年轻人。”
  肖恩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一个,是当时还在当诚王世子的……庆帝。”
  “另一个,是他的伴读,也是他的奶兄弟……范建。”
  “还有一个小太监……陈萍萍。”
  范閒的心臟猛地收缩。
  歷史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那一辈的风云人物,原来是在那种情况下相遇的。
  “叶轻眉选择了他们。”
  肖恩嘆了口气,“她帮诚王杀了他的两个哥哥,帮他登上了皇位。她建立了內库,製造了琉璃、肥皂、香水……她把无数的金银堆进了庆国的国库,打造了举世无双的黑骑。”
  “她是庆国的功臣,是庆帝的恩人。”
  “可是……”
  肖恩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功高震主啊。一个女人,掌握了足以顛覆天下的財富和力量,甚至还掌握著神庙的秘密。哪个皇帝能容得下她?”
  “所以,她必须死。”
  范閒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虽然早就知道母亲是被害死的,但从肖恩口中听到这个逻辑,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愤怒。
  “但是,她死之前,留下了一个孩子。”
  肖恩突然死死地盯著范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股最后的神采。
  “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
  范閒指了指自己,声音乾涩,“你为什么这么確定?”
  “因为陈萍萍。”
  肖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陈萍萍那个老阉狗,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他把你藏在澹州,让范建认你做私生子,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嘿嘿……他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二十年前,我被陈萍萍抓回京都,关在鑑察院的地牢里。那时候,我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
  “但是,陈萍萍不让我死。”
  “他每天都来跟我聊天。他告诉我,我在北齐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娶了一个青楼女子,生下了一个孙子。”
  “他说,为了保护那个孙子,他把那个孩子送到了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
  “澹州。”
  范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澹州!
  “他说,那个孩子从小没爹没娘,跟著奶奶长大。他很聪明,很调皮,甚至……还有点无耻。”
  肖恩看著范閒,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他给我看那个孩子的画像,给我讲那个孩子成长的趣事。他说,只要我把神庙的秘密说出来,他就让我见见那个孩子。”
  “我一直以为他在骗我。直到……我见到了你。”
  肖恩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摸范閒的脸。
  “你长得……太像你奶奶了(其实是像叶轻眉,肖恩產生了记忆错乱)。”
  “而且,你也来自澹州。你也姓范。”
  “你……就是我的孙子。”
  轰——!!!
  范閒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嗡鸣声。
  孙子?
  我是肖恩的孙子?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这样,叶轻眉又算什么?
  不!不对!
  范閒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个细节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拼凑、重组。
  如果我是肖恩的孙子,陈萍萍为什么要把我培养成鑑察院提司?为什么要让我接手內库?为什么要让五竹叔保护我?
  陈萍萍恨肖恩入骨,怎么可能对仇人的孙子这么好?
  除非……
  这是一个局。
  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惊天动地的骗局!
  陈萍萍编造了“肖恩孙子”的故事,就是为了让肖恩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血脉亲人,从而產生活下去的欲望,从而……把神庙的秘密吐露给这个“孙子”!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陈萍萍选中的“演员”。
  范閒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太狠了。
  陈萍萍太狠了。
  他利用了肖恩的亲情,利用了自己的身世,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等等……”
  范閒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如果我不是肖恩的孙子,那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范建?
  不,范建对自己虽然好,但那种好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对故人的承诺。而且大哥范墨曾经说过:“你是叶轻眉的儿子,但你的父亲……不是范建。”
  那么,谁有资格让叶轻眉生孩子?
  谁有资格让五竹叔守护?
  谁有资格让陈萍萍这个暗夜之王如此费尽心机地铺路?
  谁有资格接手內库这个皇室的钱袋子?
  答案只有一个。
  唯一的那个。
  “庆帝……”
  范閒的嘴唇哆嗦著,无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世界观崩塌了。
  他是皇帝的儿子。
  他是皇子!
  而且,是一个被皇帝默许、被陈萍萍设计、用来做诱饵的……私生子。
  当年叶轻眉被杀,就在太平別院。那时候庆帝在哪?陈萍萍在哪?范建在哪?
  他们都不在。
  他们把叶轻眉一个人留在了京都,面对那些疯狂的权贵和太后。
  这是一场谋杀。
  一场由皇帝默许、甚至策划的,针对自己女人的谋杀!
  “哈……哈哈……”
  范閒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就是真相吗?
  这就是大哥一直不肯直接告诉我,非要让我自己来查的真相吗?
  太脏了。
  这个世界,太脏了。
  “孩子……你怎么了?”
  肖恩看著突然发笑的范閒,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嚇著你了?”
  范閒止住笑,低下头,看著眼前这个即將死去的老人。
  肖恩以为自己找到了孙子。
  他以为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他把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孙子”,只为了让“孙子”能活得更好。
  这是一种多么深沉、多么绝望的爱啊。
  可是,这也是假的。
  是陈萍萍为了榨乾他最后一点价值,而编织的美梦。
  范閒看著肖恩那双充满了希冀的浑浊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真相:“我不是你孙子,我是庆帝的儿子,是你的仇人之子。”
  但他看著老人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看著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
  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必呢?
  让一个老人带著仇恨和绝望死去,真的有必要吗?
  大哥说过:“仁慈是强者的特权。”
  也许,这也是一种仁慈。
  “爷爷……”
  范閒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口,肖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紧接著,两行浊泪顺著他满是皱纹的脸庞滑落。
  “哎……哎!”
  肖恩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满足和幸福。
  “好孩子……好孩子……”
  “爷爷没用……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只有这个秘密……”
  “你要记住……神庙……不要去……”
  “那里……没有人情味……”
  “活著……好好活著……”
  肖恩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详。
  他找到了他的根。他把秘密传给了血脉。他贏了陈萍萍(自以为)。
  他的手,紧紧抓著范閒的手,力气逐渐消失。
  最后,彻底鬆开。
  北齐的一代梟雄,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肖恩,就这样在一个破败的山洞里,握著一个假孙子的手,含笑而终。
  山洞里,陷入了死寂。
  范閒跪在地上,看著肖恩那张带著笑容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悲伤?有。
  愤怒?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对陈萍萍的敬重,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对他关怀备至的老跛子,原来是一个可以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冷血到令人髮指的怪物。
  为了一个秘密,他可以布局二十年。
  为了一个目的,他可以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包括范閒。
  “这就是权谋吗?”
  范閒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肖恩的眼睛。
  “这就是……我要面对的世界吗?”
  他站起身,感觉身体有些发冷。
  这冷,不是来自风雪,而是来自人心。
  “嗒、嗒。”
  脚步声响起。
  范閒猛地回头。
  只见洞口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静静地看著他。
  范墨。
  他收起了那把巴雷特,身上披著黑色的狐裘,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听完了?”范墨问道。
  “听完了。”
  范閒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感觉如何?”
  “想杀人。”
  范閒抬起头,直视著范墨的眼睛,“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知道。”范墨没有否认。
  “你知道我是庆帝的儿子,你也知道陈萍萍的局。”
  “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来听这个?”范閒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质问。
  范墨嘆了口气。
  他转动轮椅,来到范閒面前。
  “因为有些痛,必须自己受过,才能刻骨铭心。”
  范墨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范閒凌乱的衣领。
  “閒儿,你以前太天真了。”
  “你以为只要有才华,只要有背景,就能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很好。”
  “但你不知道,你的背景本身,就是最大的杀机。”
  “庆帝,长公主……他们每个人都在算计你。”
  “如果你不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如果不对他们保持绝对的警惕和……恨意。”
  “你活不下去。”
  范墨的声音虽然冷,但手却是暖的。
  “肖恩的死,是你成长的最后一课。”
  “现在,你明白了。”
  “在这个棋盘上,没有人可以依靠。除了你自己,和……家人。”
  范閒看著大哥,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化为了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依恋。
  是啊。
  只有家人。
  范建,若若,还有眼前这个一直护著他的大哥。
  他们才是真实的。
  “哥。”
  范閒突然抱住了范墨,把头埋在范墨的肩膀上。
  “我想回家。”
  “好。”
  范墨轻轻拍著他的后背,眼神温柔。
  “我们回家。”
  “但在回家之前……”
  范墨抬起头,看向洞外。
  那里的风雪已经停了。
  上杉虎提著染血的长枪,正站在雪地里,脚下踩著沈重的尸体。
  “我们还有最后一点尾巴,要收一下。”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肖恩死了,但他留下的这份『遗產』,足够我们在北齐,换一个天大的筹码。”
  (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