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出城与追杀
  上京城的北门,平日里防守最为鬆懈,因为往北便是荒凉的冻土苔原。
  但在今日,这里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虽然沈重下令封锁全城,严查每一个出入的行人,但上京毕竟太大,且因为上杉虎刚才在南城的闹事,大量的城防兵力被调往了那里。北门的守卫虽然森严,却並非铁板一块。
  未时三刻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缓缓驶出了北门。
  这支商队打著“红楼书局”的旗號,车上装载的都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领头的,正是那个已经被范墨收买的、极会来事的书局掌柜。
  “官爷,辛苦了!”
  掌柜的一脸堆笑,熟练地將几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守门校尉的手里,“这是咱们范大老板特意吩咐的,给兄弟们买酒喝。车上都是些废弃的书稿和印刷废料,要运出城去销毁,味道不好闻,就不劳烦各位细查了。”
  校尉掂了掂银子,又看了一眼那面写著“范”字的旗帜。
  如今在上京城,谁不知道范家大少爷財大气粗?谁不知道范閒是诗仙?再加上太后和小皇帝都对《红楼梦》青睞有加,锦衣卫虽然凶,但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財神爷。
  “行了,快走吧!別挡著道!”
  校尉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车队缓缓通过城门洞。
  在队伍中间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范閒骑著马,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遮住了里面的劲装。他看似悠閒地看著风景,实则手心里全是汗。
  在他身旁,海棠朵朵依旧是一身花布棉袄,骑著一匹名为“红枣”的小毛驴,嘴里还啃著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萝卜,一副出城踏青的模样。
  “朵朵,你確定这萝卜好吃?”范閒没话找话,缓解紧张。
  “脆,甜。”海棠朵朵言简意賅,“要不要来一口?”
  “不必了。”
  范閒摇摇头,目光瞥向那辆正在通过城门的、装满“废料”的马车。
  那辆车的底部,经过了范墨的特殊改装。
  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夹层。
  此时此刻,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北齐大魔头肖恩,正像个死人一样蜷缩在那个夹层里,甚至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范墨还给他注射了一剂强效镇静剂。
  “希望能混过去。”范閒在心里默念。
  车轮碾过护城河的吊桥,发出“隆隆”的声响。
  直到整支车队完全离开了城门的射程范围,范閒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
  “出来了。”
  他对海棠朵朵使了个眼色。
  “別高兴得太早。”海棠朵朵咬了一口萝卜,含糊不清地说道,“沈重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咱们身上这股味儿,还没散呢。”
  ……
  锦衣卫镇抚司。
  沈重坐在大堂之上,面前跪著一排负责搜查的锦衣卫头目。
  “还没找到?”
  沈重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上杉虎撤了,范墨在別院养病,范閒……范閒去哪了?”
  “回……回大人。”
  一名千户战战兢兢地回答,“据探子回报,范閒范大人半个时辰前,跟著红楼书局的商队出城了。说是去……去城外查看印刷作坊的选址。”
  “出城?”
  沈重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的精光暴涨。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在別院待著,不在鸿臚寺扯皮,偏偏跟著一个运送废料的商队出城?”
  “而且还是走的北门?”
  一种强烈的直觉,瞬间击穿了沈重的脑海。
  那是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练就的嗅觉。
  “废料……废料……”
  沈重喃喃自语,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
  “混帐!什么废料!那是肖恩!”
  “范閒这是在运人!”
  “他把肖恩藏在商队里了!”
  周围的锦衣卫都愣住了:“大人,这……不可能吧?范閒是南庆正使,怎么可能亲自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而且那商队我们查过……”
  “你们懂个屁!”
  沈重咆哮道,“范家那两兄弟,就没有一个按常理出牌的!那个范墨能在我的臥房里偷东西,范閒就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运人!”
  “备马!集结所有人马!”
  沈重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追!给我追!”
  “只要追上那支商队,不管有没有肖恩,都给我把人扣下!”
  “寧杀错,不放过!”
  ……
  城外十里,野猪林。
  这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积雪覆盖在树梢上,寒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商队的速度並不快。
  因为路面结冰,加上货物沉重,马车走得很吃力。
  范閒骑在马上,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怎么了?”海棠朵朵问,“心神不寧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范閒皱眉,“太顺利了。沈重那样的人,发现肖恩丟了,绝对会把上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们这么大一支车队出城,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注意到了又如何?”
  海棠朵朵扔掉萝卜头,拍了拍手,“这里已经是城外了。他就算追来,也没那么快。”
  话音未落。
  “嗡——”
  地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范閒和海棠朵朵同时变色。
  这种震动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大队骑兵全速奔袭时,马蹄踏碎大地所发出的轰鸣声!
  “来了!”
  范閒猛地勒住韁绳,大吼一声,“所有人!加速!全速前进!”
  商队的伙计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大老板(范閒)的命令,立刻扬起鞭子,拼命抽打著挽马。
  然而,拉货的马怎么跑得过战马?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听到隱约的喊杀声。
  范閒回头看去。
  只见在视野的尽头,漫天的雪尘扬起。一支数百人的锦衣卫骑兵队,正像一群飢饿的黑狼,疯狂地扑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人,一身大红蟒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沈重!
  他竟然亲自带队追来了!
  “该死!这胖子怎么跑得这么快!”范閒暗骂一声。
  “范閒!把人留下!”
  沈重的声音裹挟著真气,远远传来,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留你大爷!”
  范閒回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海棠朵朵,“朵朵!帮忙!”
  “怎么帮?”海棠朵朵虽然是九品,但面对几百骑兵的衝锋,也觉得头皮发麻。
  “挡住他们!只要一刻钟!”
  范閒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口,“过了那个山口,地形狭窄,马跑不快,我们就有机会进山!”
  “好!”
  海棠朵朵也不含糊。她从毛驴背上跳下来,双手在腰间一抹,那对短柄板斧便出现在了手中。
  “那就陪这死胖子玩玩!”
  海棠朵朵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瞬间变了。
  那种慵懒的村姑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宗师传人的无上威严。
  她站在路中间,一人,双斧,面对著数百铁骑。
  海棠朵朵低喝一声,周身的气机与这漫天的风雪融为一体。
  ……
  “那是……海棠朵朵?”
  疾驰而来的沈重,一眼就看到了挡在路中间的那个身影。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北齐圣女,苦荷的徒弟。这可是个大麻烦。
  “大人,怎么办?那是圣女……”手下的千户有些犹豫。
  “圣女又如何?!”
  沈重此时已经杀红了眼,“她勾结外敌,劫持钦犯,这就是叛国!给我衝过去!谁敢挡路,格杀勿论!”
  “杀!”
  锦衣卫们听到命令,不再犹豫,纷纷拔刀,催动战马,向著海棠朵朵冲了过去。
  “来得好!”
  海棠朵朵眼中精光一闪。
  她没有硬抗骑兵的衝击力,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在第一匹战马即將撞上她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一片雪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她在空中旋转,手中的板斧化作两道银色的光轮。
  “噗嗤!噗嗤!”
  两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锦衣卫,连人带马,被斩断了马腿,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雪地上滑行了数丈,撞倒了后面的同伴。
  仅仅一招,就打乱了骑兵的衝锋阵型!
  “散开!围杀她!”
  沈重怒吼一声,飞身下马。
  他知道,普通的骑兵对付不了九品高手。必须由他这个八品巔峰的高手牵制,再配合人海战术,才能耗死海棠朵朵。
  “圣女大人!你这是在找死!”
  沈重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带起一片寒光,直取海棠朵朵的下盘。
  “沈大人,火气別这么大嘛。”
  海棠朵朵身形一扭,避开了这一刀,反手一斧劈向沈重的肩膀,“我这是在帮你。要是让肖恩跑了,你也活不了。不如就在这儿歇歇?”
  “放屁!”
  沈重气得七窍生烟,刀法愈发狠辣,招招致命。
  而在他们周围,数百名锦衣卫蜂拥而上,將海棠朵朵团团围住。
  若是换做以前,海棠朵朵可能还会觉得吃力。
  但自从听了范墨的“物理课”后,她对力量的运用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她在人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挥斧,必定有一名锦衣卫倒下。她甚至利用敌人的攻击来攻击敌人,將“共振”和“惯性”玩出了花。
  一时间,几百人竟然奈何不了她一个人!
  ……
  前方。
  趁著海棠朵朵拖住沈重主力的机会,范閒带著那辆藏著肖恩的马车,拼命地往山口跑。
  “快!再快点!”
  范閒催促著车夫。
  然而,沈重毕竟是老狐狸,他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就在马车即將衝进山口的时候。
  “嗖!嗖!嗖!”
  两侧的山林里,突然射出了十几支冷箭!
  那是沈重提前安排的斥候和弓弩手!他们早就绕道前方,埋伏在这里!
  “小心!”
  范閒大吼一声,手中的【暗夜獠牙】挥舞,挡开了射向自己的箭矢。
  但是,拉车的马却没那么幸运。
  “噗!”
  一支利箭射中了马的眼睛。
  战马悲鸣一声,疯狂地挣扎起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轰隆!”
  马车侧翻,狠狠地摔在雪地上,车厢四分五裂。
  装著“废料”的箱子散落一地。
  而那个最为隱蔽的夹层,也在巨大的衝击力下破裂开来。
  一个被捆成粽子、昏迷不醒的老人,从夹层里滚了出来,摔在了雪地里。
  正是肖恩!
  “找到了!在那儿!”
  埋伏在林子里的锦衣卫大喊一声,纷纷冲了出来,想要抢人。
  “妈的!”
  范閒骂了一句,飞身下马,冲向肖恩。
  他必须在锦衣卫之前抢到肖恩,否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拦住他!”
  五六名锦衣卫挡在范閒面前,刀光闪烁。
  范閒眼中杀意暴涨。
  “滚开!”
  霸道真气爆发!
  他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割喉两人,然后一脚踹飞一人,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更多的锦衣卫围了上来,而身后的沈重也摆脱了海棠朵朵的纠缠(毕竟人多),正带著大部队赶来。
  “范閒!你完了!”
  沈重看著侧翻的马车和地上的肖恩,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狂喜。
  “人赃並获!我看你这次怎么抵赖!”
  “给我射!把他们射成刺蝟!”
  沈重一挥手。
  数十名弓弩手齐齐举起强弩,对准了范閒和地上的肖恩。
  在这空旷的雪地上,没有任何掩体。
  范閒看著那些闪烁著寒光的箭头,心中一片冰凉。
  防弹衣只能挡住胸口,挡不住全身。而且肖恩还在昏迷中,根本没法躲。
  这是绝境。
  “哥……你的巴雷特呢?快开枪啊!”
  范閒在心里怒吼。
  但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声。
  难道大哥没跟来?还是距离太远,超出了射程?
  就在沈重的手即將挥下,下令放箭的那一刻。
  “砰——!!!”
  一声沉闷的、熟悉的、如同雷神咆哮般的枪响,终於在远处的山头上炸裂!
  迟到了,但没缺席!
  “噗!”
  站在沈重身边、正举著一面令旗的一名锦衣卫统领,脑袋瞬间像西瓜一样炸开!
  鲜血溅了沈重一脸。
  沈重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这是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
  第二枪。
  一名正瞄准范閒的弓弩手,胸口多了一个大洞,整个人被轰飞了出去。
  “砰!砰!砰!”
  枪声有节奏地响起。
  每一声枪响,都伴隨著一名锦衣卫的惨死。
  那些躲在暗处的、站位靠前的、威胁最大的敌人,被一个个精准点名。
  锦衣卫们乱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看不见敌人、却能一击必杀的武器。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在那边!山上!”
  沈重指著远处的山头,但他不敢衝过去,反而缩到了马肚子后面。
  趁著这阵混乱。
  范閒一把抓起地上的肖恩,將他扛在肩上。
  “朵朵!撤!”
  范閒对著还在人群中廝杀的海棠朵朵大喊。
  海棠朵朵也听到了枪声,心中大定。
  “来了!”
  她双斧一挥,逼退眾人,然后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就来到了范閒身边。
  “往哪跑?”海棠问。
  “进山!”
  范閒指著旁边的密林。
  “那是死路!”海棠皱眉,“里面全是悬崖峭壁!”
  “死路也得走!总比在这儿当靶子强!”
  范閒扛著肖恩,一头扎进了密林。
  海棠朵朵无奈,只能跟上护断后。
  看著范閒等人逃进山林,沈重从马肚子后面钻出来,气急败坏。
  “追!给我追!”
  “他们带著个废人,跑不快!”
  “那个放冷箭的离得远,顾不上林子里!”
  “今天要是抓不到肖恩,你们都得死!”
  锦衣卫们咬著牙,重新集结,向著密林深处追去。
  ……
  远处山顶。
  范墨趴在雪地里,收起了发烫的巴雷特。
  他看著那个黑黝黝的山林入口,眼神深邃。
  “閒儿,路我已经帮你铺到这儿了。”
  “接下来,那个山洞里的秘密,只能你自己去听了。”
  “至於沈重……”
  范墨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战豆豆那里拿来的令牌。
  “你的死期,已经定了。”
  通知上杉虎,让他动手吧
  “上杉虎,动手。”
  “是!”
  在沈重身后,一支早就埋伏好的骑兵,正从雪原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场雪地追杀,终究是一场……围猎。
  (第一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