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回 长安惊现刺客影 霸王刀前见真心
  同一时间。
  长安,司隶校尉府。
  暮色四合。
  项羽独坐书房,案上摊著一封刚刚送到的书信。
  信纸上的字跡清峻有力,正是姬轩辕亲笔。
  “……已与江东乔氏取得联繫,乔公虽有迟疑,然以兄今日之势,非其可拒,不日便將遣人送大乔至长安,妾室之礼,无需繁縟,弟但安坐府中,静待即可……”
  项羽读完,嘴角微微上扬,隨即又恢復惯常的沉静。
  大哥的安排,他从不质疑。
  纳大乔为妾?
  既然是大哥的意思,照做便是。
  至於那乔家小姐是何等人物,他並不在意。
  这些年南征北战,生死之间走过无数遭,儿女私情於他,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將信折好,收入怀中,抬眼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长安初定,百废待兴。
  城中世家人心惶惶,西凉残部尚需安抚,宇文成都那边……虽然已降,但心中的结,不知何时能解。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门推开,一名侍女端著漆木餐盒,低眉顺眼地走进来。
  她身姿窈窕,一袭浅青色布衣,长发简单挽起,脸上带著寻常侍女惯有的恭谨。
  项羽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案上的军报上。
  “放那儿吧。”
  侍女应了一声,將餐盒放在案角,动作轻柔。
  就在她直起身的剎那,项羽陡然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意!
  那是无数次沙场浴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本能警觉。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猛然侧身!
  一道寒光贴著他的脸颊掠过,削下几缕髮丝,“夺”地一声钉入身后的木柱!
  那是一柄短刀,刃口泛著幽蓝的光,淬过剧毒!
  那侍女一击不中,眼中闪过惊怒,反手又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朝项羽当胸刺来。
  项羽冷哼一声,后发先至,一掌拍在她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中,那侍女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
  项羽右手顺势一探,已擒住她纤细的脖颈,將她整个人提起,重重摜在地上。
  “砰!”
  那侍女闷哼一声,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著想爬起,却被项羽一脚踏住背心,动弹不得。
  “来人!”
  项羽一声低喝,书房门被猛地撞开,两名玄甲亲卫冲了进来。
  他们一见眼前景象,顿时面色惨白,扑通跪倒。
  “將军!属下该死!”
  他们负责主帅府守卫,竟让刺客混入主帅书房,这是天大的失职。
  项羽却未发怒,只淡淡道:“拿绳子来。”
  亲卫连忙取过绳索,將地上的女子五花大绑。
  那女子拼命挣扎,披头散髮,却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项羽挥手让亲卫退开,低头看著地上的刺客。
  方才一瞥,他已看清此人的面容。
  竟是个女子,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与恨意。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你是谁?”项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何行刺於我?”
  那女子啐了一口,嘶声道:“你该死!”
  项羽眉头微挑:“我该死?总得有个理由,我与你有何仇怨?”
  女子挣扎著抬起头,眼中涌出泪光,却硬生生忍住,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问我为何杀你?你杀了我爷爷,你说为何?”
  项羽一怔:“你爷爷?你爷爷是谁?”
  女子眼中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我爷爷是大汉太师,董卓!”
  董卓的孙女?
  项羽重瞳微凝,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她年纪轻轻,身著侍女布衣,手上却无茧痕,肌肤白皙,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这样的人,竟敢孤身前来行刺?
  “你是董卓的孙女?”项羽缓缓道。
  “叫什么?”
  女子昂起头,眼中满是倔强与仇恨:“董白!”
  项羽沉默。
  董白,董卓的孙女。
  据说董卓极宠爱这个孙女,曾为她筑“万岁坞”中一座小楼,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董卓死后,董家亲眷四处逃散,项羽下令不得追杀,是以许多人得以活命。
  这董白,想必是逃过一劫,却不知如何混入长安,竟来行刺。
  “害死你爷爷的人並非是我。”项羽说。
  董白冷笑:“哼,我当然知道真正害死我爷爷的是你大哥姬轩辕,可他在顺天,我如何能近身?就算去了顺天,他那太师府守卫森严,我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
  她盯著项羽,眼中恨意如火:“但你是杀我爷爷的帮凶!若不是你攻破潼关,我爷爷怎会死!我杀不了姬轩辕,便杀你!杀一个够本!”
  项羽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女子,倒是有些胆色。
  明知必死,仍要来。
  只是……
  “董卓是祸乱朝纲的国贼。”
  项羽缓缓道:“我大哥奉天子詔命诛杀国贼,乃是正义之师,董卓已死,他的死换来了你们这些亲眷的生,你今日行刺,就算杀了我,又有何意义?”
  “意义?”
  董白惨笑:“我爷爷死了,我还要什么意义?他是我爷爷,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他死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项羽看著她,久久不语。
  书房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项羽忽然起身。
  他走到墙边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刀,正是董卓临终前赠予的那柄霸王刀。
  他提著刀,走到董白面前,蹲下身。
  董白瞪著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项羽手起刀落。
  “嗤!”
  绳索应声而断。
  董白怔住了,双手恢復自由,却僵在半空,不知该作何反应。
  项羽將霸王刀递到她面前,刀柄朝向她,刀锋朝向自己。
  “这是你爷爷的刀。”项羽声音低沉。
  “他临终前,將此刀赠予我。”
  “拿著它。”
  项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拿著它,给你爷爷报仇。”
  董白浑身一颤,抬头看他。
  项羽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重瞳直视著她,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恨与痛。
  “拿著!”见董白犹豫不决项羽將刀又往前递了递。
  “是我攻破潼关,是我逼得你爷爷走投无路,虽非我亲手所杀,但若论因果,我亦有份,来,拿著这把刀,这把你爷爷曾经的刀,替他报仇!”
  董白颤抖著伸出手,握住刀柄。
  刀身冰凉,沉甸甸的,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仿佛握住的是爷爷的手,是爷爷最后的嘱託。
  她握紧刀,缓缓站起身。
  “你……”她声音发颤。
  “你这是做什么?惺惺作態!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项羽摇头,重瞳中倒映著她含泪的面容:“这不是怜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是尊敬。”
  “就像我尊敬所有值得尊敬的敌人一样,我尊敬你。”
  董白怔住。
  项羽继续道:“你一个女子,明知必死,仍敢孤身行刺,这份胆色,这份对亲人的情义,我项羽,敬你三分。”
  他张开双臂,闭上双眼,胸膛毫无防备地对著那柄淬毒的刀锋。
  “你真有这个胆量吗?”董白颤声问道。
  项羽声音平静如深潭:“动手吧。”
  董白握著刀的手剧烈颤抖。
  她想起这些日子,混入长安后亲眼所见的景象,项羽治理长安,秋毫无犯,对西凉降卒一视同仁,甚至亲自巡视街市,安抚百姓。
  那些曾恨他入骨的西凉军士,如今提起他,竟也有几分敬意。
  这样的人……
  真的是坏人吗?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动手啊。”项羽依旧闭著眼。
  “你不是要报仇吗?”
  董白咬紧牙关,猛地举起刀。
  就在这一瞬间,书房门被“砰”地撞开!
  “白儿!不可!”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一道身影疾冲而入,剑光一闪,精准地点在董白手中刀锋之上!
  “鐺!”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董白只觉手腕剧震,霸王刀脱手飞出,“夺”地钉入丈外的木柱,刀身嗡嗡颤动。
  董白踉蹌退后,抬头看去,瞬间如遭雷击。
  “叔……叔父?!”
  宇文成都一身布衣,披头散髮,脸上带著长途奔跑后的潮红与惊惶。
  他死死盯著董白,眼中满是痛惜与焦急。
  他身后,周瑜一袭青衫,缓步走入,面色凝重。
  原来周瑜今日正在府中处理政务,忽闻有人行刺项羽,便立刻带著宇文成都赶来。
  “白儿!”
  宇文成都上前一步,握住董白的肩膀,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董白看著他,泪水决堤而出,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叔父!爷爷……爷爷他死了!白儿要给爷爷报仇!白儿不要活了!”
  宇文成都紧紧抱著她,虎目中也涌出泪光。
  他何尝不想报仇?
  可父亲临终前,用命换他活,用二十年粮草换他降。
  他若再起復仇之念,如何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
  更何况……
  他抬起头,看向项羽。
  项羽已睁开眼,重瞳中一片平静。
  他看著宇文成都和董白,没有说话。
  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气,拉著董白,缓缓跪下。
  “將军!”他声音沙哑。
  “白儿无知,冒犯將军,罪该万死!属下愿替她一死,只求將军……饶她一命!”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董白怔怔地看著叔父,她从未见过叔父这般卑微的模样。
  在她的记忆里,叔父永远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飞熊將军,是爷爷最骄傲的义子,是能一鏜震退千军的绝世猛將。
  可如今,他却跪在这个人面前,替自己求饶。
  “叔父……”她喃喃道。
  宇文成都没有抬头,只是跪著,等待项羽的裁决。
  周瑜站在一旁,目光在三人间游移,没有出声。
  他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谋士的计策,而是项羽自己的决断。
  烛火摇曳,书房中一片死寂。
  良久,项羽缓缓开口:“起来。”
  宇文成都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项羽已经走到那根木柱前,拔出那柄霸王刀。
  他提刀回来,在宇文成都和董白面前站定。
  “你刚才说,愿替她一死?”项羽问。
  宇文成都咬牙:“是!属下愿替!”
  项羽摇头,將刀插入刀鞘,隨手放在案上。
  “不必。”他淡淡道。
  “她方才若真动手,我已死了,但她没有。”
  他看向董白,那双重瞳中,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董卓倒是有个好孙女。”
  董白怔怔地看著他,泪水无声滑落。
  项羽转向宇文成都:“带她下去吧,好生安置。”
  宇文成都浑身剧震,重重叩首:“將军大恩……成都铭记於心!此生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將军!”
  项羽摆手,不再多言。
  宇文成都扶著董白起身,深深看了项羽一眼,转身离去。
  周瑜走到项羽身侧,轻声道:“就这么放了?”
  项羽望著门口消失的身影,缓缓道:“她若真刺下来,我死,但她没有,公瑾,你说,这意味著什么?”
  周瑜沉吟片刻,轻声道:“意味著……她心中,终究还有善念。”
  项羽微微点头,重瞳中光芒幽深。
  “董卓虽死,但他的血脉还在,宇文成都能降,说明他心中还有牵掛,这女子……”
  他顿了顿:“或许有一天,能成为化解恩怨的桥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