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回 费县道中伏兵起 燕人怒吼破贼军
  初平三年(192年)四月下旬,兗州与徐州交界,费县。
  暮春时节的官道两旁,青山叠翠,野花烂漫。
  若在太平年月,这该是商旅往来、踏青游玩的时节。
  然而此刻,官道两侧的密林中,却有五百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著远处蜿蜒的道路。
  张飞趴在最粗的那棵老槐树后,憋得满脸通红。
  “军师。”
  他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抱怨:“咱们都在这林子里猫了两天了!蚊子都快把俺吃了!那张闓到底来不来?”
  郭嘉一身青衫,懒洋洋地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手里摇著根草茎,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急什么?主公说了,张闓若起歹心,必在费县动手,此处山高林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他顿了顿,瞥了张飞一眼:“你那张脸,憋红了也嚇不退蚊子,省省力气。”
  张飞瞪眼:“嘿!俺这不是怕耽误了正事吗!”
  “正事?”郭嘉嘴角勾起。
  “我看你是急著去夏侯家提亲吧,现在嘛……”
  他望向官道尽头,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是在提亲路上,顺便救个人。”
  张飞挠挠头,又趴回树后。
  官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只飞鸟掠过。
  斥候早已派出,散布在十里范围內。
  昨日便有消息传来,曹嵩的车队已过琅琊,正向费县方向而来。
  而护送车队的,正是陶谦麾下部將张闓,带了近千士卒。
  日头渐渐西斜,將官道染成一片金黄。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飞浑身一紧,探头望去,正是派出去的斥候,一路疾驰而来,翻身下马,钻入林中。
  “军师!张將军!来了!”斥候喘著粗气。
  “曹嵩车队距此不足五里!张闓那廝……那廝果然有异动!”
  郭嘉霍然起身,桃花眼中精光一闪:“说清楚!”
  “小的躲在暗处看得真切!张闓方才召集心腹,密议了许久!虽听不清说什么,但看他神色凶狠,还不断朝曹嵩的马车张望,必是起了歹心!而且……”
  斥候顿了顿:“他派了人去前面探路,似乎是在找合適的动手地点!”
  郭嘉与张飞对视一眼。
  果然。
  大哥真是料事如神。
  “再探!”郭嘉低声道。
  “盯紧张闓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
  斥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林中,五百靖难军精锐齐齐握紧了手中兵刃。
  费县东十五里,乱石岗。
  此地山势陡峭,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两旁乱石嶙峋,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曹嵩的车队缓缓行至此地。
  车队绵延里许,大小车辆百余辆,满载金钱细软、家眷僕从。
  曹嵩已是花甲之年,鬚髮皆白,此刻正坐在第二辆马车上,闭目养神。
  他此去兗州,是与儿子曹操团聚,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几分不安。
  护送车队的,是陶谦派来的近千士卒,为首者正是张闓。
  张闓骑在马上,目光时不时扫过那些沉甸甸的马车。
  曹嵩在徐州避祸数年,积攒的家財,岂是小数?
  那些箱笼里,金饼钱粮、锦缎珠玉,少说也值数万金!
  而他张闓,黄巾出身,归降陶谦后不过是个都尉,每月俸禄勉强餬口。
  若能得了这笔財……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贪慾愈浓。
  “將军。”
  身旁副將凑过来,压低声音:“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前头这乱石岗,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张闓点点头,望向渐渐西沉的太阳。
  天黑之前,动手。
  他招手唤来几名心腹,低声吩咐:“待会儿进了乱石岗,先解决那几个护车的亲信。”
  “那些家眷呢?”
  张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一个不留。”
  “明白!”
  车队缓缓驶入乱石岗。
  山势渐陡,道路愈窄。
  两侧乱石堆积,高的几有丈余,遮蔽了天光。
  前队已转过山弯,后队尚在谷口,整个车队被拉成一条长蛇。
  时机到了。
  张闓猛然拔出腰间环首刀,厉声大喝:“动手!”
  话音未落,早已埋伏在乱石间的数百士卒,如潮水般涌出!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黄昏的寧静。
  曹嵩的亲信护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乱刀砍倒。
  马车上的家眷尖叫著,抱作一团。
  几名僕从试图反抗,转眼便被捅成血人。
  曹嵩从马车中探出头,正看见一名贼兵举刀砍向自己的车夫,鲜血喷溅在车帘上,触目惊心!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他惊怒交加,浑身颤抖。
  张闓策马上前,狞笑著看著这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曹太尉,別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你性命。”
  他挥了挥手:“把曹太尉请出来!”
  几名贼兵衝上前,便要掀开车帘。
  就在此时。
  “杀!!!”
  震天动地的怒吼,骤然炸响!
  张闓猛然回头,只见谷口方向,一支骑兵如黑色潮水,正以雷霆之势狂飆而来!
  为首一將,丈八蛇矛直指苍穹,那张黑脸在暮色中竟如怒目金刚,凶悍绝伦!
  五百精骑,铁蹄如雷,转瞬便杀入乱军之中!
  “什么人!”张闓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竟会突然杀出一支军队!难道是曹操派来接应的?
  不对!
  曹操兗州兵马,怎会从徐州方向杀来?
  “你是何人!”张闓厉声喝道。
  那黑脸將军一矛挑飞两名贼兵,勒马驻足,声如炸雷:“你爷爷燕人张翼德在此!”
  这一声吼,如晴天霹雳,震得谷中贼兵人人胆寒!
  张翼德?!
  张闓脑中“嗡”的一声。
  张飞!
  姬轩辕的结义五弟!
  那个跟著项羽八百骑破汜水关、阵斩敌將如探囊取物的万人敌!
  他怎会在此!
  “少他妈扯犊子!”张闓强压心中惊惧,嘶声喊道。
  “张飞乃是姬轩辕的兄弟,此时应在幽州顺天,岂会出现在费县!你是何人冒充!”
  张飞一听,顿时恼了。
  嘿!俺老张这辈子还没被人质疑过身份!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手中丈八蛇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信?”
  “吃你张爷爷一矛,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矛锋破空,带著刺耳的尖啸!
  张闓大骇,仓促举刀格挡。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张闓只觉虎口剧痛,手臂发麻,环首刀险些脱手。
  胯下战马吃不住这股巨力,连连倒退数步,险些將他掀下马来。
  只一合!
  他强压翻涌的气血,眼中惊骇欲绝。
  这等神力,这等矛法,除了那个传说中万夫不当的张翼德,还能有谁?
  “给我上!围住他!”张闓嘶声大喊。
  数百贼兵蜂拥而上,试图以人海战术淹没这个可怕的敌人。
  然而张飞身后,五百靖难军精骑已如虎入羊群,悍然杀入!
  刀光闪过,一名贼兵的刀狠狠砍在靖难军士卒胸前。
  “鐺!”
  刀锋被弹开,只在黝黑甲冑上留下一道浅痕!
  那贼兵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手中卷刃的刀。
  这是什么甲?
  他还没想明白,迎面便是一道雪亮刀光,靖难军士卒手中那柄形制奇特的直刀,轻而易举地劈开了他身上的皮甲,透体而入。
  “啊!”
  惨叫声中,那贼兵倒地气绝。
  类似的场景,在战场上不断上演。
  贼兵的刀枪箭矢,落在靖难军的板甲上,要么被弹开,要么只留下一道浅浅印记。
  而靖难军手中的横刀,却是削铁如泥,无论皮甲、盾牌,甚至贼兵手中的刀,都能一刀两断。
  贼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刀砍不死敌人,自己的兵器却被对方一刀削断!
  这还怎么打!
  不过半炷香功夫,近千贼兵已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侥倖活命的,纷纷扔下兵器,抱头鼠窜。
  张闓被亲兵团团围住,左支右絀,眼见大势已去,肝胆俱裂。
  他拨马便逃!
  “想跑?”
  张飞一声暴喝,丈八蛇矛如黑龙出水,直刺张闓后心。
  他手腕一翻,矛杆横扫,“啪”地抽在张闓后背上。
  张闓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间,口中狂喷鲜血。
  张飞策马上前,矛尖抵住他咽喉,咧嘴一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张闓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张飞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嘖嘖道:“你说你,好好的护送的差事不做,非要学人家打劫,打劫也就算了,还打劫曹太尉,打劫曹太尉也就算了,还撞上你张爷爷。”
  他站起身,对身后士卒道:“绑了!”
  “诺!”
  两名士卒上前,將张闓五花大绑,像捆猪一样扔上马背。
  张飞收矛四顾,战场已尘埃落定。
  近千贼兵,死伤过半,余者作鸟兽散。
  靖难军这边,只有十余人轻伤,无一阵亡。
  这便是装备碾压的可怕。
  他咧嘴一笑,策马走向曹嵩的马车。
  那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曹嵩那张惊魂未定的老脸。
  他看著眼前这个黑脸將军,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一句:“壮、壮士……可是……可是张翼德將军?”
  张飞在马上一抱拳,朗声道:“曹太尉受惊了!俺正是张飞,奉太师之命,前往兗州办事,恰逢这伙贼人作乱,便顺手收拾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太尉无恙,俺就放心了!”
  曹嵩怔怔看著他,半晌,老泪纵横。
  “张將军救命之恩……老朽……老朽没齿难忘!”
  张飞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