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回 陷阵绝命血未冷 將军落幕意难平
  风穿过残破的旌旗,捲起硝烟与血腥,在原野上打著悽厉的旋。
  廝杀声已渐渐止歇,唯余伤者的呻吟、战马的悲鸣,以及刀甲碰撞的零星脆响。
  八百陷阵营,如今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三百。
  他们浑身浴血,甲冑破碎,许多人身上插著折断的箭矢,却依旧紧紧靠在一起,用残破的盾牌、卷刃的刀矛,构筑成最后一道环形防线。
  防线之外,是层层叠叠的靖难军步骑,长枪如林,弓弩上弦,沉默的压力如同铁箍,缓缓收紧。
  宇文成都、高顺、张辽三人被生擒,束缚双臂,按跪在地。
  宇文成都长发散乱,金甲破碎,嘴角血跡未乾。
  他努力昂著头,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不远处的点將台。
  台上,姬轩辕一袭白衣,在万军之中如鹤立鸡群,正静静俯瞰著这片最后的抵抗。
  高顺垂著头,呼吸粗重,肩头一处箭伤深可见骨,鲜血顺著臂甲不断滴落,在身下积成一洼暗红。
  张辽牙关紧咬,目光扫过四周袍泽的尸体,又望向台上那道白色身影,眼中儘是血丝与不甘。
  点將台上,姬轩辕缓缓上前一步。
  “西凉的勇士们。”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传遍战场,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战至此时,尔等已尽忠职守,无愧於军人二字,潼关已破,董卓西遁,大势已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旧紧握兵刃的陷阵营士卒:“放下兵器,降者免死,我姬轩辕,以大汉大司马之名立誓,降者不杀,降將不辱,若尔等愿降,你们的將军……”
  他看向被缚的三人:“或可……留得一命。”
  话音落下,战场一片死寂。
  风更急了。
  陷阵营中,有人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看向中心被缚的三位將军,看向四周同袍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向远处潼关城楼上已换上的“姬”字大旗。
  绝望,如同冰水,浸透骨髓。
  “噹啷!”
  一柄卷刃的环首刀,从一名年轻士卒手中滑落,砸在血泥里。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抽动起来。
  有一,便有二。
  “哐当……”“叮……”
  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越来越多的士卒鬆开手,眼神空洞地跪下。
  横竖都是死,或许……或许真能换將军一命?
  高顺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血污与尘土混成一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困兽最后的凶光。
  “把你们的兵器捡起来!”
  “陷阵营!”
  他嘶声咆哮,声音沙哑破裂,却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只有站著的勇士!没有跪下的懦夫!!!”
  跪下的士卒浑身一震。
  高顺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竟从两名押解他的靖难军士卒手中挣脱!
  他双臂被缚,便用肩膀撞开一人,踉蹌著站直了身躯。
  鲜血从肩头伤口汩汩涌出,瞬间染红半边身体,他却恍若未觉。
  “陷阵之志!”他仰天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永不言退!”
  那三百余尚未弃械的陷阵营残卒,如被雷击,齐刷刷重新握紧兵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姬轩辕的狗屁誓言,不可信!”高顺双目赤红,死死锁定点將台上那袭白衣,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我高顺,誓死不降!”
  “姬狗,拿命来!!!”
  他猛地发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濒死反扑的疯虎,竟拖著被缚的双臂,以头颅、以肩膀、以全身为武器,不顾一切地朝著点將台衝去。
  脚步踉蹌,身形歪斜,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可那股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竟让沿途的靖难军士卒一时忘了阻拦!
  他不是疯了。
  他清醒无比。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是弟兄们倒下的闷响,是宇文成都那句“西凉军交给你了”的嘱託。
  死去的弟兄啊……若英灵未远,请將最后的力量,借给我!
  主公……这是高顺,最后一次陷阵衝锋了!
  距离,在疯狂缩短。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姬轩辕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到姬轩辕脸上平静的神情,能看到那双深潭般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而决绝的身影!
  用牙!
  也要咬断你的喉咙!!
  就在他距离姬轩辕不足五步,即將扑上台阶的剎那。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横移一步,挡在了姬轩辕身前。
  项羽。
  他手中那杆乌沉沉的天龙破城戟,不知何时已平端而起。
  戟尖寒芒,正对狂奔而来的高顺。
  项羽的眼神复杂。
  有对勇者的悲悯,有对死士的惋惜,更有对敌人如此不屈意志的一丝深深敬意。
  但他没有犹豫。
  戟出。
  如黑龙吐信。
  “噗嗤!”
  锋利无匹的戟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高顺胸前残破的铁甲,刺入血肉,贯穿胸膛,从他后背透出半尺。
  鲜血顺著戟刃血槽,喷涌而出。
  高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著没入自己胸膛的大戟,又缓缓抬头,越过项羽的肩膀,看向后方依旧平静站立的姬轩辕。
  视野开始模糊,血色瀰漫。
  “高顺!!!”
  “高將军!!!”
  “顺爷!!!”
  宇文成都目眥欲裂的嘶吼,张辽悲愤淒凉的吶喊,下方陷阵营残卒肝胆俱裂的痛呼,齐齐炸响!
  可高顺近乎听不见了。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血液从体內流失的冰冷触感。
  力气在飞速消散。
  他嘴唇翕动,血沫不断涌出,用尽最后一丝神智,望向宇文成都。
  “主公……”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到了阴曹地府……高顺……再隨你……征战……”
  身躯,缓缓软倒。
  那双怒睁的、不甘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却依旧望著西方,死不瞑目。
  宇文成都麾下第一陷阵猛將,於此落幕。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隨后……
  “为高將军报仇!!!”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下方那三百余陷阵营残卒,目睹主將如此惨烈战死,最后的理智被彻底点燃,化为滔天怒火与同归於尽的疯狂。
  他们抓起地上一切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朝著点將台,朝著四周的靖难军,发起了最后一次、毫无章法却悍不畏死的反扑。
  “主公。”贾詡不知何时已走到姬轩辕身侧,声音平静无波。
  “仁至义尽,不可再心软了。”
  姬轩辕望著台下那片爆发的血色狂潮,望著高顺依旧怒目圆睁、望向西方的尸体,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復又睁开。
  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於冰冷的决断。
  “弓弩手。”
  “布阵。”
  “厚葬……西凉勇士。”
  令旗挥动。
  早已在四周高坡、輜重车顶布置就绪的三千神机弩手,同时扣动弩机!
  “嗤嗤嗤嗤!!!”
  那不是寻常弓弦的嗡鸣,而是机括弹动、弩矢破空的尖利锐响!
  十矢连发的神机弩,在这一刻倾泻出遮天蔽日的钢铁暴雨!
  衝锋的陷阵营士卒,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锋利的弩矢穿透残破的盾牌,撕裂单薄的皮甲,贯入血肉之躯。
  一蓬蓬血花在原野上接连炸开,惨叫声被弩矢破空声淹没。
  一轮。
  两轮。
  三轮。
  箭雨停歇时,原野上已再无站立的身影。
  三百余陷阵营残卒,连同之前跪地投降、又被高顺怒吼激起血性重新拾起兵器的数百人,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尸骸堆积,血流漂櫓。
  风,呜咽著掠过。
  姬轩辕走下点將台,踏过粘稠的血泥,走到高顺的尸体前。
  他蹲下身。
  高顺的眼睛依旧圆睁著,瞳孔涣散,却仿佛还凝聚著最后的不甘与质问。
  他嘴唇微张,似乎临终前还在喃喃著什么。
  姬轩辕伸出手,轻轻將他的眼帘合上。
  指尖触碰到那逐渐冰冷的皮肤时,他似乎听到了风中残留的、极细微的、破碎的呢喃:“主公……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啊……”
  “死……不甘心……”
  “不公平……不公平啊……”
  姬轩辕的手微微一顿。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势,望著这张染血却稜角分明的脸,望著这具即便死去依旧挺直不屈的躯体,低声开口,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已逝的英魂听:“高將军……”
  “这乱世本就不是讲公平的。”
  他起身,不再看满地尸骸,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白衣下摆,沾染了点点暗红血渍,在风中轻轻拂动。
  身后,项羽默默抽出天龙破城戟,用披风一角,缓缓擦去戟刃上的血跡。
  他望著高顺的尸体,又望向前方姬轩辕的背影,重瞳深处,一片沉寂。
  张辽被押解著从旁经过,他看著高顺的尸身,看著遍地陷阵营同泽的遗体,眼中热泪终於滚落。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宇文成都被两名铁甲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著,死死盯著姬轩辕离去的方向,盯著高顺兀自不倒的尸身,眼中血泪交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响,却因口中被塞了麻核,发不出完整字句。
  只有那满腔的恨,刻骨的痛,与锥心的不甘,在胸腔中疯狂衝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夕阳西下,將潼关原野染成一片淒艷的暗红。
  尸山血海间,“陷阵”二字残破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抖动,最终无力地垂下,覆盖在一具无名的尸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