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军营归家
  六月初八,日头逐渐西斜。
  京郊大营的校场上,又是一轮操练刚刚结束。
  冯琦站在点將台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片刻,对身边的亲兵道:
  “去把江世泓叫来。”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姑父,你找我?”
  江世泓满头大汗,脸上沾著尘土,身前的衣服也被汗湿,贴在前胸上,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
  八日的军营生活,让他原本白皙的肤色晒黑了些,不过整个人看著比在府里时,倒显得更精神了。
  冯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这小子,比他预想的强多了。
  想想六月初一那日,他把这小子刚带来时,还真有点忐忑。
  毕竟是忠勇侯府的嫡孙,从小锦衣玉食,出门有人伺候,睡觉有人铺床,一时间哪能適应军营这种苦。
  自己当初进入军营怎么说都已经十六了,而眼前这个孩子才十二。
  也念著他年纪小,怕他想家,便定下每旬可休沐两日的规矩。
  今日已是第八天,正好带他一起回城归家。
  “这几日感觉如何?可还能坚持得住?”冯琦问他。
  江世泓抹了一把汗,“当然可以,侄儿觉得军营里可比在学堂有意思多了。”
  闻言,冯琦哼笑一声。
  初到军营时,冯琦给了他一个单独的营帐,让他带著那个叫海生的侍卫同住一起。
  另外也特意交代了下面的校尉,训练强度减半。
  毕竟不是成年人的体格,若是真的累坏了,累的不长个儿了,那江家和自己媳妇可饶不了自己。
  但除此之外,便没有再格外关照了。
  白日里,让他跟普通士兵一起训练——虽然强度减半,但对一个十二岁的贵族公子哥来说,绝对不轻鬆。
  一日三餐也跟士兵们一起用,粗茶淡饭,他竟也不挑剔。
  晚上虽然有单独的营帐安歇,但那窄小的板床和侯府的床榻可没法比。
  更別提再没有一堆丫鬟婆子伺候在侧,茶果点心一应不缺。
  可没想到,这小子一声不吭竟撑下来了,从未跑到他跟前抱怨过一句累,没喊过一声苦。
  唯一向他提过的要求,就是再要两套士兵的外裳。
  “今日训练快结束了。”冯琦收回思绪,对江世泓道。
  “你回营帐收拾收拾,等下跟我一起入城回府。”
  江世泓眼睛一亮,满脸喜色:“真的?”
  冯琦点头:“去吧。动作快些。”
  “是!”江世泓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
  “小姑父,那我明日还回来吗?”
  冯琦道:
  “之前定好的每旬休沐两日,今日回去,过两日一早回来。”
  江世泓嘿嘿一笑,一溜烟跑了。
  片刻后,便见他带著海生又进来了。
  海生肩上背著一个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不小,看著分量不轻。
  冯琦一愣,指著那包袱道:
  “这么多东西?你这是回去后不打算再来了?”
  江世泓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都是要带回去清洗的脏衣服!”
  冯琦疑惑,“脏衣服?怎么这么多?”
  江世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
  “我和海生哥都不会洗衣服。所以来时,母亲让人按著天数,给我们每人备了八九套中衣鞋袜,以便每日更换。外裳的话,前几日跟您多要了两套,一共四套,刚好可以轮著穿两次。”
  他顿了顿,指著那包袱道:
  “这不,八天攒下来的,都在这儿了。”
  冯琦失笑。
  八九套中衣鞋袜,四套外衣,两个人的分量,八天攒下来,確实得这么一大包。
  若是不洗衣服,单凭那两套统一发放的普通士兵外裳,轮著穿八天,怕是早就餿了。
  怪不得又多给自己要了两套,这小子倒是想得明白。
  “行了,走吧。”冯琦带著他向外走去,“骑马回去可好?”
  “那自是再好不过了。”江世泓更兴奋了。
  冯琦又让人牵来一匹体型小一些的马。
  江世泓上了马,海生背著包袱,稳稳坐在另一匹马上,一行人往汴京城方向扬鞭而去。
  申时过半,忠勇侯府门前,江琰的马车刚刚停下。
  他今日衙门事少,便早些回来了。
  刚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
  “父亲!”
  江琰回头,便见江世泓从后面策马上来,一身劲装,满脸笑容。
  阳光洒在他身上,宛若镀上一层金边。
  江琰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江石已经窜了出去。
  “泓哥儿!”江石几步跑到江世泓马前,一把將江世泓提了下来。
  紧接著,便是连珠炮似的问题砸了过去。
  “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在军营中可还適应?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吃得惯吗?睡得好吗?训练苦不苦?想不想家……”
  江世泓被他问得晕头转向,连连摆手。
  “豆子哥,我没事,我挺好的,没人欺负我,吃得惯睡得香,不想家……”
  江石这才稍稍放心,又围著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一通,才终於让开路。
  江世泓翻身下马,走到江琰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我回来啦!”
  江琰看著儿子。
  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他这几日怎么样,累不累,苦不苦,可有受伤。可方才被江石那一通问,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最后只说了句:“嗯,瞧著黑了些。”
  江世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天天在外面晒,不黑才怪。小姑父说,这叫男子汉气概。”
  江琰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父子俩一同往府里走。
  来到锦荷院门口时,苏晚意带著江世澈和江怡安,已经在那里翘首以盼了许久。
  远远看见江世泓的身影,苏晚意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泓儿!”
  江世泓叫了一声“娘”,便被苏晚意一把拉住,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黑了!军营里的饭可还吃得惯?夜里睡得了可还安稳?训练苦不苦?有没有受伤……”
  江世泓哭笑不得,连忙安抚:
  “娘,我没事,我好著呢!小姑父特意让人给我减了训练量。我就是跟著练著玩,不累的。”
  苏晚意哪里肯信,拉著他的手,看著那上面都快磨出茧子了,眼眶都红了。
  江世澈和江怡安也围在一旁。
  江世泓笑著摸摸弟弟的头,又逗了逗妹妹。
  然后又道:
  “娘,我先去沐浴更衣,今天训练完就直接回来了,身上都臭了。”
  “好好好,先去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还有海生,都在你们各自房里,快去洗洗。”
  江世澈叫著“我也要去”,迈腿跟在哥哥后面。
  苏晚意目送他们走远,这才鬆了口气。
  这时,便听到江怡安出声道:
  “爹爹,您一直站在院子门口乾嘛?”
  苏晚意这才注意到江琰,隨口道:“夫君也回来了?”
  江琰:“我早……”
  可话未说完,苏晚意已经转身往院里走了,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丫鬟道:
  “走,去厨房看看,今晚加菜,泓儿爱吃的松鼠鱖鱼、糖醋里脊准备的如何了。还有那个蜜汁火方……”
  “娘,还有哥哥喜欢的红烧肘子……”江怡安迈著小短腿,跟在苏晚意身后。
  江琰环顾四周,除了身后的江石,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门口。
  江石看著自家公子这副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此时的江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爱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江石答道。
  江琰这才意识到,他竟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显得多矫情!
  忽而,江琰忽然转过头,“你今年二十二了。”
  江石心道不妙。
  果不其然,江琰继续道:
  “婚事不能再拖了。明日我就让夫人赶紧帮你物色,最迟明年开春务必成亲。”
  江石……
  主院,正房。
  江世泓沐浴更衣后,便来这里给祖父祖母请安。
  周氏一见他,拉著他的手,心疼得不行。
  又是熟悉的语句:
  “瘦了,黑了,这手上怎么还有茧子了?你小姑父也真是的,怎么不知道照顾著你点儿……”
  江世泓也连忙搬出那套措辞:
  “祖母,我没事,一点都不累。小姑父特意让人给我减了训练量。我就是跟著练著玩,不累的。”
  周氏哪里肯信,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江尚绪坐在一旁,捋著鬍鬚,看著孙子,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
  这孩子,虽然读书不行,但能在军营里待住,倒也是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