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深夜试探
  酉时初刻,二堂灯火通明。
  火盆烧起,稍驱寒意。
  县衙官吏陆续到来,共二十三人:
  县丞、主簿、县尉各一,六房司吏(吏、户、礼、兵、刑、工)各一,副吏若干,外加仵作、库子、门子等杂役。
  江琰坐於主位,冯琦按剑立於左侧,韩承平执簿立於右侧,江石蹲在门口。
  王继宗一一介绍。
  县丞姓吴,五十余岁,面黄寡言,全程垂目,看起来倒是挺恭敬。
  六房司吏中,户房司吏姓王,是王继宗族侄。
  刑房司吏姓李,工房司吏姓周——三姓把持要害部门。
  江琰扫视眾人,缓缓开口:
  “本官蒙圣恩授即墨知县。今日到任,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堂中寂静,只闻火盆噼啪声。
  “第一,即墨临海,海寇为患,此乃大患。本官奉旨领兵两千,专为剿寇安民。自明日起,全县进入戒防,四门盘查,宵禁提前至亥时。”
  户房王司吏忍不住道:
  “大人,如今二月,渔汛已至,若严查四门,恐误生计……”
  “海寇混入城中,更误性命。”
  江琰打断,“第二,即日起,重核全县户籍田亩。隱户自报者,既往不咎;隱匿不报者,田產充公。”
  吏房司吏变色:“大人,此事牵涉甚广,是否从长计议?”
  “第三,”江琰不理他,继续说,“彻查近年刑狱案卷,凡有疑点者,重审。冤案必纠,错案必改。”
  刑房李司吏额头见汗。
  “第四,即墨盐课,歷年完纳不足五成。圣旨在此,”
  江琰从怀中取出黄綾包裹的圣旨,但不展开,“本官將彻查盐政。凡贪墨、私贩、勾结者,严惩不贷。”
  圣旨一出,满堂皆跪。
  王继宗伏地时,手指微微颤抖。
  “诸位皆食朝廷俸禄,当思报效。即墨积弊已深,本官愿与诸公同心,涤盪污浊,还百姓清平。若有力助者,本官不吝荐举;若有阳奉阴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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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琰顿了顿,声音转冷:“冯校尉的两千兵马,不止能剿海寇,亦能诛奸!”
  堂中死寂。
  良久,王继宗抬头,挤出笑容:
  “大人锐意图治,下官等……自当竭力辅佐。”
  亥时,后宅书房。
  韩承平与赵秉忠前来稟报府库清点结果。
  “粮仓应存米三千石,实存八百石,且大半霉变。”
  韩承平摊开帐册,“银库应存赋银五千两,实存三百两,另有三箱铜钱,共计百贯。武库兵甲,应存刀枪三百件、弓弩五十张、甲冑百副,实存不足三成,且多锈损。刑狱……空空如也。”
  江琰闭目片刻:“好一个空壳子。”
  “大人,这分明是掏空了衙门,等您来接手烂摊子!那霉变的米,连猪都不吃!”
  “盐课银呢?”江琰问,“即墨盐场,每年该上缴盐课银至少一万两。”
  韩承平翻页:“帐册记载,去年实收盐课银一万二千两,但上缴仅五千两,余者標註『修缮城防、賑济灾民、官吏俸禄』等项支用。然而,”
  他抽出另一册,“这是工房记载的城防开支,去岁仅花费八百两。对不上。”
  “假帐。”江琰睁眼,“王继宗敢让我查库,必是帐目做得周全,不怕表面查验。真正的亏空,在盐课。”
  冯琦此时进来,盔甲未卸:
  “四门已接管,武库清点完毕。守城兵卒实存八十七人,老弱占半。我已换防,咱们的人守城门。”
  “有异动吗?”
  “有。”冯琦冷笑,“半个时辰前,周家、李家各派了两人想从北门出城,说是『採办货物』。被我扣下了,关在营里。”
  江琰点头:“做得对。明日起,只许进,不许出。”
  又对赵秉忠道:
  “赵县尉,你在即墨多年,可知谁最熟悉盐场內情?我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赵秉忠沉思:“有一人——老灶户陈三,在盐场煮盐四十年。他儿子三年前被盐梟打死,他多次告状,反被刑房打了板子。如今孤身一人,在城北棚户区住。”
  “明日带他来见我。”江琰道,“暗中进行,莫让人知晓。”
  “是。”赵秉忠领命。
  子夜,万籟俱寂,江琰和衣而臥。
  江石睡在外间榻上。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忽地,他听见细微声响——像是有人拖著脚步,在院中走动。
  他悄然起身,来到外间,只见江石正趴在门缝处向外望去。
  月光淒清,院中空无一人。
  但那脚步声又起,这次更近,似乎就在窗外。
  江石握刀,轻轻拉开门閂,二人潜至院中。
  脚步声停了。
  月光下,院墙根处似有黑影一闪。
  江石纵身追去,江琰则走向水井。
  井口盖著木盖,他掀开一条缝,一股阴冷腐气扑面而来。井下深黑,不见底。
  忽听前衙方向传来嘈杂声!火光骤起!
  江琰疾步赶去,只见二堂外,冯琦已率兵赶到。
  一名士兵拎著个黑衣人,那人被反绑,嘴里塞著布。
  “抓到了,”冯琦道,“想烧卷房。”
  卷房存放歷年案卷,若被焚,许多旧案便死无对证。
  江琰走近细看,黑衣人三十来岁,面生,但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握刀的手。
  士兵从他怀中搜出火摺子、火油瓶。
  “谁派你的?”江琰问。
  黑衣人闭目不答。
  冯琦捏住他下巴,取出布团:“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黑衣人忽然笑了,嘴角溢出血沫——他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顷刻间,脸色发黑,气绝身亡。
  “死士。”冯琦脸色难看,“没想到这地方,竟还有死士。”
  江琰沉默片刻:“埋了。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他抬头看天,残月如鉤。
  即墨的第一夜,便有人要以命相搏。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回到后宅,江石已在房中检查完毕:
  “公子,窗台有新鲜泥土脚印,刚刚我们去前头的时候,有人来过。”
  江琰頷首,“去睡吧,下半夜无事了。”
  江石出去,江琰却毫无睡意。
  他坐到书案前,提笔给苏晚意写信。
  写了几行,停下,將信纸揉成一团。
  又拿过一张,最终只写道:
  “安抵即墨,诸事初定。此地海风凛冽,然民心可期。吾儿安否?念甚。勿復担心,琰字。”
  封好信,他这才吹熄油灯,脱去外衣,躺回床上沉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