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暴风雪
  【凛冬纪元,第40日】
  “呼~呼~~~呜呜呜!”
  起初,是风变了调子。
  托姆和雷克斯刚刚加固完最后一段矮墙的支撑,正靠著墙体喘息,节省体力。
  之前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在远方嗥叫,虽然刺耳,但至少保持著一种固定的节奏。
  但现在,那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嘶鸣与呜咽,仿佛有无数把冰刀在刮擦著整个世界的天幕。
  “不对劲……”
  雷克斯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托姆也感觉到了。
  风不再是迎面吹来,而是开始打旋,捲起地面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白色的、旋转的幕布。
  能见度开始急剧下降,刚才还能隱约看到百米外另一段防线上晃动的火把,现在那片区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流动的毛玻璃。也不知道火把是被风雪吹的熄灭了,还是被风雪阻挡看不清了。
  “大暴雪——来了!”
  一名小队长的吼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指向雪坑之外,天空正以一种不祥的速度沉入墨黑,唯有能量塔核心的火光,在那愈发深邃的背景下,燃烧得异常鲜艷,近乎刺目。
  托姆与雷克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大暴雪,真的来了!
  “快!回掩体!抓紧绳索!”
  小队长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托姆和雷克斯不敢耽搁,立刻弯腰,沿著事先用绳索標记出来的路线,朝著最近的一处半地下掩体跑去。
  那是一个利用前文明废墟地基改造的洞穴,顶部用粗大的铁木和冻土加固,是他们在防线上的临时庇护所。
  刚跑出十几步,托姆就感觉不对劲。
  风的力量大得惊人,推得他一个趔趄,站立不稳。
  雪粒不再是飘洒,而是像坚硬的沙砾一样,横著砸在他的皮袄上、脸上,露出的皮肤瞬间就像被无数细针扎刺一样疼痛。
  他不得不低下头,用手臂护住眼睛,几乎是在摸著冰冷的绳索匍匐艰难前行。
  温度正在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度疯狂下跌。
  之前虽然寒冷,但先前厚重的皮袄还能勉强抵御严寒。可现在,那股酷寒之意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防护,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骨髓。
  他呼出的每一口气,离开嘴唇的瞬间就变成了细密的冰晶,扑簌簌地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很快结成了一层白霜。
  “抓紧绳子!別鬆手!”
  雷克斯在他前面吼道,声音模糊不清。
  托姆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绳索,感觉它冰冷、僵硬,几乎要冻裂。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完全被翻涌的雪幕吞没,他们刚刚离开的那段矮墙,此刻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钻进掩体入口,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防线的士兵。有人立刻合力將厚重的、覆盖著多层湿硬兽皮的木门推上,用粗大的木槓死死抵住。
  剎那间,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仿佛有巨兽正在头顶践踏。
  掩体里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著,提供著可怜的光线和微不足道的暖意。
  每个人脸上都覆盖著冰霜,眉毛、睫毛一片雪白,像是一群瞬间苍老的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
  “看好——孩子——!”
  外面隱约传来哨声和声嘶力竭的吶喊,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
  托姆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感觉身体里的热量正在被迅速抽走。
  他搓著冻得麻木的双手,试图恢復一点知觉,但效果甚微。脚下的土地,仿佛也正在失去最后一点温度,变得像铁一样又冷又硬。
  “咳……该死……这比冻麦领最后那场雪……还要邪门……”
  旁边一个冻麦领来的汉子蜷缩著,声音断断续续,带著绝望。
  托姆没说话,他只是紧紧裹了裹皮袄,感受著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像冰冷的蛇身,一点点缠绕上来,勒紧。
  能量塔的脉动声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急促,像是在与这可怕的严寒进行著殊死搏斗。
  透过原木缝隙偶尔窥见的外面,已是一片彻底的、旋转的乳白色混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冰封呼吸”吞噬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何等卑微。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不过並不能让他心安,这短刀能战胜什么呢?
  然后,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更小號的“霜火雷”,这是赫德发给每个士兵,用於最后时刻的“礼物”。
  外面,风的咆哮声中,似乎隱约夹杂了別的声音:一种沉闷的、规律性的、仿佛巨型心臟搏动般的……震动。
  托姆想缓解一下几乎凝固的气氛,或许只是被这末日般的景象惊得需要说点什么。
  “对了,”
  他看向身旁沉默的雷克斯,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突兀,
  “你有孩子吗?雷克斯。”
  雷克斯眼珠动了动,没看他:
  “有啊。”
  “那……跟我讲讲唄?”
  “他死了。”
  托姆噎住,喉咙发紧:
  “……额,对不起。”
  “没关係。”
  雷克斯的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他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目光虚浮地盯著跳动的油灯火苗。
  “……那小子,倔得很。最后……咳……最后他拉著我的手,说『爹,你要活下去』……没想到,居然是我儿子对我说这话……”
  雷克斯也握紧了怀里的东西,並非每个士兵都有的“霜火雷”。他用积攒许久的、近乎拼命的劳动换来的积分,才换到这个。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还记得发给他的那个人那句话“记住,用积分换取的並不是这个物件,而是证明你能够明白它的珍贵。“
  “雷克斯,你……”
  托姆迟疑著。
  “怎么?”
  “你的眼神……”
  托姆低声道。
  在那跳动的微弱火光下,雷克斯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凝固的什么东西。
  雷克斯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