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乌龟壳里的作战会议
  九龙城寨醒得很早,或者说,这座罪恶之城从未真正睡去。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棱起来,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的香气,混杂著公厕飘出来的氨水味、阴沟里的腐烂味,还有隔夜海鲜的腥臊,被湿热的海风一搅,这就是九龙城寨独有的“人间烟火”。
  天台上,雷振山坐在轮椅里,独眼半眯,手里那碗艇仔粥还冒著热气。
  他另一只手把一份油墨未乾的英文报纸拍在石桌上,力道不大,却震得那几只停在桌角苍蝇嗡地散开。
  《南华早报》头版头条:
  《高级警司横尸观塘!野兽撕咬?黑帮仇杀?》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担架上的白布下渗出一大摊黑渍,旁边几个鬼佬警察正捂著鼻子,一脸惊恐。
  “不错,下手够乾脆。”
  雷振山舀了一勺粥,吹开面上的葱花,嘶溜一口喝下,“k2这颗毒牙,就在自个儿窝里被拔了。顾团长,你们这把刀,比我想的还要快。”
  顾远征正拿著一条湿热的毛巾在那擦脸,闻言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
  “那是他自己找死。”
  他扯过那张报纸扫了一眼,“那种把自己改成怪物的玩意儿,多活一天都是浪费粮食。”
  说完,他的目光落回桌面上。
  那里摊著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滑出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那是苏富比大楼的安保结构图,手绘副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標註和红线。
  “珠珠,瞧得懂么?”
  霍岩凑了过来,他胳膊上刚换过药,渗著草药香。
  这位能徒手拆坦克的硬汉,看著图纸上那些比蚂蚁还小的洋文和符號,脑仁都要炸开。
  顾珠盘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一块刚出笼、比她脸还大的马拉糕。
  她像只仓鼠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正卖力地跟一块红糖麵团较劲。
  听到霍岩的话,小丫头咽下嘴里的糕点,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油乎乎的小手。
  她跳下凳子,整个上半身都趴到了石桌上,那根还沾著点糖渣的手指头,在图纸中心重重一点。
  “这哪是拍卖行,这就是个活棺材。”
  在场几个老兵心里一突。
  “第一层,外围红外线。”顾珠手指划过大楼轮廓,“西德西门子公司去年的新款,热成像捕捉。只要是个活物,体温超过37度,哪怕是一只野猫溜进去,警报立马响。三分钟內,会有两队全副武装的僱佣兵把这里围成铁桶。”
  “第二层,这儿,走廊。”
  她的手指顺著一条细长的通道划过,“这地板下面全是瑞典產的压力传感器。设定閾值是20公斤。换句话说,除了我也许能试试,在座的叔叔伯伯们,哪怕踮著脚尖进去,第一步就能把天花板上的机枪塔激活。”
  猴子听得牙花子直嘬:“好傢伙,这比咱们军区弹药库还金贵。”
  “还没完呢。”顾珠舔了舔嘴角的糖渍,“第三层是金库外门,三英寸合金钢,防钻防爆。钥匙孔双向,得两把钥匙同时转。密码每小时一变,稍微手抖一下,直接锁死。”
  “第四层,內门。这才是大餐。”
  顾珠点了点图纸核心那个红圈,“鈦合金闸门,除了机械锁,还加装了声纹识別。系统里存的是史密斯的声纹。必须他在特定的情绪下念出密码,还得配合他的心跳频率。这一关要是错了……”
  “错了咋样?”山猫忍不住插嘴。
  “滋——”顾珠嘴里模仿了一声泄气的声音,“金库內部的氮气消防系统启动,三秒钟,只有三秒,里面的氧气会被瞬间抽乾。同时大门双向锁死。”
  她抬起头,衝著山猫甜甜一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那就成了一个巨型真空罐头,神仙也得憋死在里头。”
  天台上一时鸦雀无声。
  只有雷振山手里勺子碰碗的清脆声响。
  “还有第五层。”顾珠没给人喘息的机会,“那三个兽首的展柜,连著地底的震动传感器。別说砸玻璃,就是哪怕用玻璃刀在上面划一道印子,氮气系统照样启动。”
  “操!”
  猴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把那报纸都震飞了,“这他妈是人干的事?这怎么进?除非咱们能变成苍蝇飞进去!”
  顾远征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把玩著那个打火机,盖子“咔噠、咔噠”地开合,节奏有些乱。
  “一定有漏洞。”顾远征盯著图纸,“没有完美的防御。”
  “有。”
  顾珠抓起最后一块马拉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们不走门。”
  她那根肉乎乎的手指,移到了图纸角落,一条极其不起眼、用虚线標註的管道上。
  “这是中央空调的主通风管。”
  顾珠嚼著糕点:“为了保证地下金库的空气循环,这条管子直通金库正上方。那里有个迴风口,只要卸掉四颗螺丝,就能下去,正对著兽首展柜。”
  “通风管?”霍岩眼睛一亮,猛地站直了身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多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顾珠那根手指上。
  顾珠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直径40厘米。”
  霍岩刚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垮了下去。
  40厘米,还不如家里洗脸盆大。
  霍岩这种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壮汉,连个脑袋都塞不进去。就算是队里最瘦的猴子,缩骨功练到家,也得卡在肩膀那儿动弹不得。
  天台上眾人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这个漏洞,简直就是在嘲笑这群特种兵的身板。
  “我去。”这两个字打破了天台的沉寂。
  顾远征正要点菸的手猛地一僵,打火机火苗躥起老高,险些燎了眉毛。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还在舔手指头的女儿,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竭力抑制著怒火。
  “爹,我去。”顾珠拍拍手,从石桌上跳下来,仰著小脸,“只有我进得去。那个尺寸,我是量身定做的。”
  “砰!”
  顾远征一拳砸在石桌上,那张厚重的青石板桌竟被砸裂了一道细纹,茶碗蹦起半尺高。
  “放屁!”
  顾远征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一把拽过顾珠,动作粗暴地把她按在自己怀里。
  “你当这是去红星小学钻狗洞呢?那是真空罐头!是死局!那里面要是出了岔子,你让老子去哪给你收尸?!”
  这是顾远征第一次当著外人的面失態。
  他是一个指挥官,但他更是一个父亲。让他眼睁睁看著自己八岁的闺女去钻那种九死一生的鬼地方,除非他顾远征先死绝了。
  “不行!绝对不行!这兽首老子不要了!任务失败就失败,大不了老子把那楼炸了!”顾远征咆哮著,眼圈通红。
  霍岩想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这事儿,换谁当爹都得疯。
  “顾叔叔。”
  一直没吭声的沈默走了出来。
  少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站在清晨的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走到了顾远征面前,没躲闪那要杀人的目光。
  “那管子,我也能进。”
  沈默看著顾远征,声音不大,却稳得可怕,“我量过,我的肩宽刚合適。但我只能负责在管道里清障、开路。我不懂怎么对付那些锁,也拿不走东西。”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被顾远征箍在怀里的顾珠。
  “我陪珠珠去。在管道里,我走前面。要是有机关,先死我。要是后面有追兵,我断后。”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替她买根冰棍”。
  九岁的孩子,说起生死,比大人还轻。
  顾远征看著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男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藏著和他爷爷沈振邦一样的倔。
  他怀里的顾珠挣扎了一下,小脑袋从顾远征的臂弯里钻出来。
  “爹。”
  顾珠伸出小手,捧住顾远征那张鬍子拉碴、满是惊怒的脸。
  “你听我说。”
  “声纹锁,我昨晚用窃听器录了史密斯的声音,我的设备能模擬。红外线,我可以黑进系统瘫痪它三分钟。压力板,我这体重,踩上去都没反应。”
  “最重要的是……”顾珠指了指自己那个瘪瘪的小挎包,“到了金库里面,要把那三个大傢伙神不知鬼觉地带走,除了我,没人办得到。”
  她指的是那个不能说的秘密——隨身空间。
  “爹,这不是胡闹。在南境,在鬼庙,哪一次不是这样?”顾珠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恳求,“你信我。就像我相信你在外面能守住一样。”
  顾远征看著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著他的脸,也倒映著苏静当年的影子。那个同样在手术台上为了保护数据、为了保护孩子,选择直面死亡的女人。
  他感觉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方案。
  情感告诉他,他在送女儿去玩命。
  风呼呼地吹过天台,那张安保图纸被吹到了地上,翻滚了两下,正好停在沈默脚边。
  良久。
  顾远征鬆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靠在石桌边。他颤抖著手去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是雷振山递给了他一根。
  “沈默。”顾远征没点菸,只是把菸捲在指间捏扁。
  “在。”沈默立正。
  “进去以后,要是出事了……”顾远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別管任务,你们都要一起出来。听懂了吗?”
  沈默点头,目光如刀:“懂。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动她一根头髮。”
  顾珠鬆了一口气,转身去捡地上的图纸,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不就是个破金库嘛,既然不想走门,那咱们就给它开个天窗。”
  她把图纸重新拍在桌上,小手一挥,豪气干云。
  “霍叔叔,准备绳索和切割机。今晚咱们去苏富比——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