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假股票引发的血崩
  1973年3月12日,星期一。
  这原本应该是个充满希望的开市日。
  这一天开市前,茶楼里的伙计还端著凤爪排骨,听著食客们唾沫横飞地吹嘘周末的“暗盘”交易。每个人都在算帐,算这一波涨上去能换大屋、换金劳,甚至换个年轻漂亮的老婆。
  中环的茶楼里,大家谈论的依旧是哪个股票能翻倍,哪个经纪人手气好。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成为香江股市的“黑色葬礼”。
  上午十点,铜锣敲响。
  灾难没有任何预兆,直接骑到了所有人的脸上。
  一条消息顺著电话线、收音机波段,像剧毒的蛇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合和实业的股票交割现场,发现了偽造股票。
  起初没人信。
  “假的?怎么可能!那可是印著钢印的!”有人还在挥舞著手里的纸片。
  但紧接著,第二张、第五十张、第一千张……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的股票也是假的?!”
  “天啊!这怎么连防偽水印都没有?”
  “完了!全完了!这市面上的股票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金鸿证券交易所的大厅瞬间炸了锅。几分钟前还在相互递烟、称兄道弟的股友,此刻红著眼珠子,像杀父仇人一样互相推搡、撕扯。
  有人鞋被踩掉了,光著脚踩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血印子一路延伸到柜檯,手里死死攥著那把已经变得一文不值的纸片,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卖!给我卖出去!!”
  “我有滙丰!我有置地!哪怕一块钱一股我也卖!求求你接单啊!”
  “不管多少钱!哪怕打一折也要卖!”
  交易所的大厅里,此时就像个刚被轰炸过的停尸房。
  满地的废纸、扯烂的领带、踩掉的皮鞋,甚至还有两只不知是谁跑丟的假牙。刚才还在做著发財梦的人们,此刻要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要么双眼无神地盯著那个还在不断跳水的红色数字,像是一尊尊被抽乾了灵魂的泥塑。
  几分钟前,他们还是身价百万的富翁。几分钟后,他们背上了几辈子还不清的债。
  这就是股市。这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然而,买盘消失了。
  刚才还爭著抢著要接盘的人,现在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大盘上的红色数字开始变绿,然后像是断了线的风箏,直线坠落。
  1700点……破了。
  1600点……秒穿。
  1500点……
  那条k线图,拉出了一根令人胆寒的长长阴线,像是一把利剑,直插所有人的心臟。
  二楼贵宾室,冷气开到了最大,却压不住满屋子让人窒息的焦躁味。
  陈经理瘫坐在羊毛地毯上,昂贵的金丝眼镜掉在一边,镜片裂了一道纹。他双手抓著头髮,用力之大,硬生生扯下来一缕黑髮。
  “完了……全完了……”
  他嘴唇乌紫,那是极度缺氧的徵兆。他自己挪用了客户的资金,全仓加了槓桿杀进去,本想著这一波能財富自由,直接移民加拿大。
  现在確实自由了,灵魂自由。
  这一波暴跌,不仅埋了他的前半生,连他下辈子的棺材本都给填了进去。
  而在他对面,那张红木茶几旁。
  顾远征大马金刀地坐著,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汤清亮,甚至没起半点波澜。
  猴子整个人贴在单向玻璃上,脸上的肥肉被挤压变形。他死死盯著楼下那个人间炼狱,喉结疯狂上下滚动,那是生理性的反胃。
  “头儿……”猴子声音劈了叉,带著哭腔,“有个人……刚才把手錶摘下来塞嘴里咬,牙都崩飞了……这哪是股市,这分明是绞肉机。”
  霍岩站在旁边,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关节都没发觉。这辈子哪怕在战场上看见断胳膊断腿,也没见过这种几千人同时发疯的场面。
  “这就是贪婪。”
  顾珠坐在高脚椅上,手里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脆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甜味在舌尖化开,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当码头扛大包的苦力都在用大牛点菸的时候,这个结局就已经註定了。”顾珠跳下椅子,小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k线图前,伸出白嫩的小手,指了指那个已经跌到谷底的数字。
  “爹,收网。”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阎王爷的赦令。
  现在平仓。
  当初在高位“借”来卖掉的股票,现在变成了废纸。他们只需要花一点点零头,就能从市场上扫一堆回来还给券商。
  中间那巨大的、令人眩晕的差价,就是这次围猎的战利品。
  陈经理像是被抽了筋的木偶,机械地爬起来,手指哆嗦著在键盘上敲击。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有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口。
  因为顾珠赚走的每一分钱,原本都可能是属於他的利润,或者是其他无数个“陈万三”的尸骨。
  印表机滋滋作响,吐出一张带著热气的交割单。
  陈经理双手捧著那张单子,递给顾远征时,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嚇的,是软的。
  单子最后一行,结算金额:58,000,000 hkd。
  五千八百万港幣。
  在这个一碗云吞麵只要三毛钱、尖沙咀一套千尺豪宅只要五万块的年代,这笔钱,能买下半个尖沙咀的商铺,能组建一支全副武装的私人军队。
  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白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得亏霍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我的亲娘舅姥爷……”猴子掐著霍岩的胳膊,指甲都陷进了肉里,“这……这后面多少个零?我眼花……我肯定眼花了!”
  顾远征接过单子,手背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又瞬间平復。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贴身的內兜里,还用力拍了两下。
  “陈经理。”顾远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这茶水费,我留给你过后半生。”
  他从那一堆还没来得及存入银行的现金里,隨手抓起两大捆“大金牛”,大概二十万,扔在了陈经理怀里。
  砸得陈经理胸口生疼。
  “谢……谢顾老板!谢大小姐救命之恩!”陈经理抱著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磕头。这时候別说尊严,给他钱的就是再生父母。
  “叔叔,记住一句话。”
  小丫头走到门口,回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只有洞悉世情的冷漠。
  “贪婪是好事。但如果大家都贪婪的时候,你就该恐惧了。”
  ……
  走出交易所的大门,热浪扑面而来。
  只是这次,空气里没了那股烧焦的钱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死气。
  远处传来救护车悽厉的尖啸,有人群在尖叫指著楼顶,隱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沈默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顾珠的眼睛,把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怀里。
  “別看。”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珠没有挣扎,只是在沈默怀里闷闷地开口:“爹,你觉得残忍吗?”
  顾远征脚步顿了一下,避开一个跪在地上烧香求神、满嘴胡话的大妈。
  “这就是战爭,闺女。”
  顾远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金属的质感,“只不过这里流的不是血,是贪慾。这笔钱咱们不拿,英国佬会拿,四大家族会拿。既然都要被拿走,那不如拿回去给咱们边防哨所的战士换把好枪,给咱们大西北的孩子盖个暖气房。”
  有了这五千八百万。
  苏富比那几个兽首,就算是镶了钻,他也能给砸下来带回国。
  有了这笔钱,他们才能在这个资本主义的钢铁丛林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走!”顾远征大手一挥,原本那股子暴发户的油腻劲儿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又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雪狼队长。
  “钱有了。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个什么苏富比拍卖行了。”
  霍岩在旁边把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还有那个叫史密斯的洋鬼子警长。咱们现在腰杆硬了,是不是该去给他送点『回礼』?”
  顾珠从沈默怀里探出头,嘴角甚至还沾著一点白色的糖霜。
  她看向罗湖桥的方向,笑得有些瘮人。
  “不急。史密斯那条鱼太小,不够塞牙缝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几人准备穿过马路时。
  一辆漆黑如墨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们面前,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里面坐著的人没露脸,只露出一只戴著翡翠扳指的手,和半截雪白的唐装袖口。
  “顾先生,我家主人想请您喝杯雨前龙井。”
  那人开口,不是粤语,也不是英语。
  而是一口字正腔圆、带著浓重胡同味儿的京片子。
  “关於您刚才的那笔交易,有人很有兴趣。”
  顾远征和顾珠对视一眼。
  猎人入场,更大的鱼,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