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顿悟
  而周卿云在看到財务报表后,在心中也粗略估算了一下。
  光是“白石陈酿”和“黄土情”这两款新酒在过年前这个月带来的月度现金流。
  甚至已经能勉强达到他预想中需要靠《暮光之城》海外版税才能填补的那部分资金缺口。
  换句话说,他之前费尽心思在企鹅出版社签对赌协议……
  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空中花园建设资金。
  现在有一大块缺口被酒厂的销售利润直接填上了。
  不是一点一点填,是一锹一锹往里铲。
  每一锹都比他预想的更满、更沉、更快。
  陈念薇在周报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手写的备註。
  “销售公司上周的银行流水已经同步给財务室。”
  “春节前经销商备货高峰,下周数字预计翻倍。”
  “另:孙经理说东北和西南两个区域的经销商已经开始要求加量。”
  “厂里两条灌装线全开,满仓叔说不够用,可能要加第三条。”
  “是否需要现在联繫陈平安那边,再从日本购入新的灌装生產线?”
  这天下午,齐又晴从菜市场回来。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手里除了菜篮子,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她把菜篮子放在石桌上。
  把塑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周卿云看……是两瓶酒。
  一瓶是浅棕色玻璃瓶的“白石陈酿”。
  瓶身上贴著的標籤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哑光。
  高粱穗的图案印得清晰细腻。
  另一瓶是透明玻璃瓶的“黄土情”。
  瓶身简洁乾净,標籤上印著白石村那棵老槐树的剪影。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路过菜市场门口那个副食店,看到居然有这个酒在卖,我就买了两瓶回来。”
  “老板娘说以后买酒去她那儿,比供销社便宜。”
  “菜市场也开始卖白石酒了?”
  周卿云接过酒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出厂日期……
  两周前灌装的,日期很新。
  说明这批酒从灌装线下来到经销商入库到零售终端上架。
  整个流通链条跑得非常快。
  “何止菜市场。”
  齐又晴把芹菜从菜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
  一边择菜一边说:
  “巷口那个卖烧饼的老头,烧饼摊旁边多了个货架。”
  “上面摆的全是酒。我问他多少钱一瓶黄土情。”
  “他说比供销社便宜一点。我说你从哪儿进的货。”
  “他说他有亲戚在县里做批发的,拿货价比供销社低。”
  “他一个卖烧饼的,现在兼著卖白酒,还卖得比供销社便宜……”
  “他说现在卖酒挣的钱比卖烧饼还多。”
  “巷口烧饼摊都开始卖酒了。”
  周卿云把酒瓶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能在巷口搭个货架以低於供销社的价格卖白石酒。
  而且赚得比卖烧饼还多。
  这意味著从批发到街头零售的整个流通链条上。
  每一个环节都在主动加量、压价、爭夺市场覆盖。
  没有人给他们定销售指標。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有人逼他们。
  是因为这酒確实能卖出去,而且能让他们赚到钱。
  供销社的体系是国营的、按计划分配的。
  但烧饼摊旁边的那个货架是市场的、自发的、野生的。
  当野生渠道开始和国营渠道抢生意的时候。
  说明这个產品的市场需求已经超出了正规渠道的供给能力。
  一只看不见的手。
  正在把他现在笔下的故事之外的另一部剧本。
  以远超他预期的速度自动续写下去。
  这才是市场经济。
  不需要摊派,不需要任何红头文件。
  利益才是驱动市场的最大推力。
  同样,也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最大推力。
  中国社会,未来,也是在这股推力的驱动下。
  將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滚滚向前。
  仅仅只用了短短几十年时间。
  中国工业体系便从积弱难返。
  变成了规模巨大到难以想像。
  效率高到“不合逻辑”,且能力深不可测。
  成为世界独一无二的工业巨人。
  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
  无论身处多么恶劣的环境之下。
  中国人永远都能只依靠自己的双手,胜天、胜地、胜人。
  突然有了这种感悟的周卿云。
  只感觉自己大脑疯狂地涌出无数的思路和情绪。
  他甚至都来不及放下手中的酒。
  拎著酒瓶,在齐又晴疑惑的目光注视下。
  整个人飞奔地窜回书房。
  巷口的烧饼老头、菜市场的副食店老板娘。
  天南海北追著要增加订货量的经销商。
  坐了几天几夜火车来陕北只为了看一眼酒厂的新疆客户。
  在供销社柜檯前各买一瓶的普通消费者。
  拎著“黄土情”走进村口腰杆挺得笔直的返乡工人……
  这些人的脸一张张从他脑子里闪过。
  每一张脸都带著同一种东西:对更好日子的渴望。
  那种渴望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任何意识形態的包装。
  它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最原始、最滚烫的动力。
  他坐到书桌前,钢笔还搁在笔搁上。
  稿纸还摊开在上次写到一半的那一页。
  窗外的枯枝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摇晃。
  巷口远远传来收废品老王的铃鐺声。
  齐又晴在楼下择菜,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打盹的猫。
  整个世界安安静静,但他的脑子里正翻江倒海。
  落笔有声。
  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如流水一般出现在稿纸上。
  《人间烟火:商》的剧情被他越写越顺……
  小妹在批发市场门口摆摊。
  蛇皮袋里装著从广州倒来的第一批货。
  她在县城租下第一个门面。
  自己刷墙、自己钉货架、自己在煤油灯下算帐本。
  她被第一个合伙人捲走全部货款。
  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把帐本撕碎了又一片一片拼回来。
  这些场景不是他“构思”出来的。
  是它们自己从笔尖涌出来的。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他打开那道闸门。
  此时的他已经不是自己在驾驭钢笔。
  而是他整个人隨著笔墨將本该出现在稿纸上的文字记录下来。
  他现在不是自己在撰写《人间烟火》。
  而是《人间烟火》借著他的手,借著他的笔,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