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商
  齐又晴都起床了,周卿云也懒得继续赖床。
  他站在洗脸台前,用冷水泼了把脸。
  上海冬天的自来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像被人用冰块拍了一下。
  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被激醒了。
  周卿云今天不打算去公司了。
  工地上的事情他不懂。
  桩基怎么打……
  那是要看地质报告、计算桩长和桩径、选择锤击还是静压的。
  钢筋怎么绑……那是要看结构图纸。
  按抗震等级確定搭接长度和箍筋间距的。
  混凝土怎么浇筑……那是要控制坍落度、振捣密实度、养护温度和时间的。
  这些是赵军官和他的工程兵们的事。
  人家在成昆铁路上打过隧道。
  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浇过发射塔基座。
  自己不懂就不要去指手画脚瞎指挥。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重要的经验之一……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外行领导內行的惨剧。
  这辈子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发力。
  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
  《人间烟火:仕》之后。
  他写了《情书》……
  写了《暮光之城》……
  又忙著空中花园的事……
  隨后对付陆二哥,从浦东一路打到东京。
  这里面每一件都像打仗。
  只是现在仗打完了。
  回过头来看书桌上那叠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稿纸。
  他才发现《人间烟火》四部曲中的《商》已经被搁置了太久。
  稿纸的最上面一页是他几个月前写的提纲。
  钢笔字跡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被潮气浸得微微发皱。
  纸上画著一个人物关係草图……
  小妹的名字被圈在一个圆圈里,旁边打了几个问號。
  这段时间,《收穫》的李总编倒是没有明著来催稿。
  但他在出版界混了几十年,深諳催稿的艺术……
  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联络感情”,每次都有不同的由头。
  周卿云接到最后都笑了……
  李主编说了这么多。
  还不是在默默提醒他:“你小子第三部什么时候交?”
  他当然知道李总编的心思。
  《人间烟火:农》拿了茅盾文学奖。
  《仕》在《收穫》连载时把《人民文学》的销量都压下去了……
  据赵志刚说,那段时间《人民文学》编辑部的脸色比他们印的封面还难看。
  主编在会上拍了桌子说:
  “一个大学生写的官场小说比我们约了半年的名家新作还受欢迎。”
  “你们是怎么组稿的。”
  现在全国读者都在等著第三部。
  如果他就此搁笔转行去当包工头。
  每天戴著安全帽在工地上转悠。
  李总编大概会扛著铺盖卷直接住到庐山村巷口来……
  当然,周卿云也不会真的做出这种捡了芝麻丟了西瓜的事。
  他知道自己现在取得的社会地位是靠什么换来的。
  也明白自己国內文坛的地位不是用外匯能买来的……
  《人间烟火》四部曲,就是他在国內文坛最坚实的基石……
  这部书每多出一部,他的地位就往上走一层。
  只要四部全部写完,加上茅盾文学奖和直木奖的加持。
  他就是这个时代文坛绕不过去的名字。
  不是“新一代作家中的佼佼者”,不是“最有潜力的青年作者”。
  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代表人物”。
  他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多了一叠崭新的稿纸。
  雪白的纸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微光。
  他拿起钢笔……
  拧开墨水瓶,碳素墨水有一股淡淡的煤焦油味。
  他把笔尖浸进去慢慢转动笔桿。
  看著笔尖从银色变成黑色,墨汁顺著笔舌慢慢吸上来。
  吸饱了墨,把笔尖在瓶口轻轻颳了两下。
  在稿纸的第一行正中写下……“商”。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开始慢慢铺开这张已经构思了很久的画卷。
  《农》写的是老父亲……从灾荒年月到改革开放初期。
  从农民到农民工,土地与城市的碰撞。
  最底层的生存与尊严。
  那个在黄土坡上弯了一辈子腰的老人。
  把自己的影子种在田里,再也没有拔出来。
  《仕》写的是大哥……从大学生到公务员。
  体制內的变革,知识分子的责任与困惑。
  而《商》,要写的是小妹。
  从一个摆地摊的小女孩。
  到在市场经济大潮中闯出一片天的女商人。
  她要面对的不只是市场的风浪……
  还有整个社会对女性的偏见。
  “女人做什么生意”“拋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赚了钱也是別人家的”。
  “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些话她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听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像一根针。
  但她没有像那些偏见所预言的那样退缩……
  她偏偏要在这片属於男人的战场上,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一条路。
  她从批发市场扛著蛇皮袋挤公交开始。
  到在县城租下第一个门面。
  从被第一个合伙人捲走全部货款。
  到重新站起来开连锁店。
  从被同行嘲笑“一个女人懂什么做生意”。
  到那些人偷偷抄她的经营模式却怎么也学不像。
  就像《鸡毛飞上天》里骆玉珠说的那句……
  “我不信命,我信自己。”
  她不信女人天生就该围著灶台转。
  不信生意场是男人的专属地盘。
  不信命运这几个字比她自己的一双手更有力量。
  她信每一次凌晨四点起床赶批发市场时踩过的水洼。
  信每一张被汗水浸湿又被体温烘乾的钞票。
  信每一次被拒绝之后重新敲响下一个客户的门时关节传来的疼痛感。
  四部曲的最后一本是《工》,写的是弟弟……
  国企工人,铁饭碗端了半辈子。
  然后被时代的洪流衝到没有铁饭碗可端的地方。
  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工厂倒闭。
  是一整个时代的阵痛……下岗、转岗、再就业。
  从“单位人”变成“社会人”。
  从“我这辈子就在这个厂了”到“我还能干什么”。
  那是这个国家最深刻的一次转型。
  每一个经歷了它的人身上都带著一道看不见的疤。
  四部曲,一部比一部厚重。
  一部比一部更深入地切进这个时代的肌理。
  这不是一套小说,这是一幅画卷……
  是一幅把中国从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从农村到城市。
  从底层到体制、从男人到女人全都画进去了的《清明上河图》。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在这个时代里看到的所有真实的、滚烫的东西。
  一笔一画写进这幅画卷里。
  不是写给別人看的功勋章,是写给这个时代看的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