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开工大吉
  孙世伟闻言没有回答。
  他走到灶台边把铜锅底下的炭火关掉。
  用火钳把还在燃烧的炭一块一块夹出来扔进旁边的水盆里。
  炭火遇水发出嗤啦的声响,白色的水蒸气腾起。
  和院子里还没散尽的白雾混在一起。
  铜锅里的白汤慢慢安静下来。
  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膜,不再翻滚了。
  就和他们现在的处境一样。
  宛如一滩死水。
  第二天一早,卿云地產办公室里的传真机像被谁按了开关一样开始疯狂往外吐纸。
  传真纸从出纸口涌出来,拖到桌面上又拖到地面上。
  差点把小秦桌上的文件都给顶下去。
  小秦站在传真机旁边。
  看著那些一张张掉出来的纸,嘴里念叨著:
  “这家不是上次说年底资金紧吗?”
  “不是说集团年度任务已排满,感谢信任,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这家不是说没有扩张计划吗?”
  “不是说周总那项目水太深,我们这庙小,就不凑热闹了?”
  “这家更逗,上次直接掛了我电话……『不好意思打错了』。”
  “打错一个月电话?现在倒好,传了整整两页纸过来。”
  他把传真纸一张一张捡起来码整齐。
  越念越想笑,但又觉得笑出来不严肃……
  人家好歹是来递橄欖枝的,笑人家好像也不太好。
  陈念薇从自己办公室里走出来,拿起那叠传真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之前说“集团年度任务已排满”的上海建工。
  现在说“集团高度重视空中花园项目的战略意义”。
  “愿意以分包形式参与后续施工配合。”
  “已指派专人研究穹顶钢结构分包方案”。
  之前说“北京总部有新指示”的中建三局。
  现在说“总部指示已调整,上海分公司隨时待命”。
  “已成立空中花园项目专项工作组”。
  之前连电话都没接的广东粤建。
  现在传真了一整页热情洋溢的问候语。
  大意是从新闻联播看到空中花园开工的盛况。
  表示如果后续有任何需要,他们隨叫隨到。
  並附上了公司所有一级项目经理的联繫方式……
  只是陈念薇没有回覆任何一家。
  只是把传真纸按日期整理好放进一个新文件夹里。
  文件夹封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候补。
  小秦看著那个文件夹,忽然想起十九天前那张报名表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公司名字。
  再对比眼前这份密密麻麻的传真件。
  忍不住对著窗外感慨了一句:
  “那十九天,简直比十九年还长,好在我们熬过来了。”
  赵志刚在北京的饭局上被人问起“那个空中花园的事”时。
  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洒在桌布上,他也顾不上擦。
  “我跟你们说,那个工程……本来全北京的施工企业都不敢接。”
  “怕得罪人。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人家压根儿没在你们这个圈子里找人。”
  “人家直接找了更上面的人。”
  “现在那工地上干活的,都是穿军装的。”
  “穿军装的是什么概念,你们懂不懂?”
  “你们平时投標最多见到甲方代表,人家现在见的是部队首长。”
  赵志刚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在座的全都听进去了。
  没有人追问“到底是什么背景”。
  因为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真正的背景从来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被默认的。
  这件事经过三四轮扩散之后。
  京城建筑圈子里达成了一个新的共识:
  周卿云有一张谁都不知道的底牌。
  是某种他们永远也摸不透的力量。
  齐又晴下午去工地给周卿云送饭时,在工地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站在工地入口处的围挡外。
  看著那些穿作训服的人在穹顶基础位置上架设施工围挡。
  看著红旗在旗杆顶上猎猎作响。
  看著一辆辆军绿色卡车有序进出。
  有位小战士推著一车沙浆从她旁边经过。
  车斗的轮子在碎石路上顛了一下。
  几滴沙浆溅出来落在她鞋面上。
  小战士停下来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同志对不起”。
  她笑著说了句“没关係”。
  然后把保温饭盒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了句……
  “我就说他能办到。”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笑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周卿云从工地上走出来……
  他袖口上沾了一点黄土,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鞋上全是工地上的泥。
  接过她手里的饭盒。
  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拉著她的手走到工地边上。
  指著那片已经开始打桩的地基说:
  “明天这个时候,桩基就打完了。”
  “十个月之后,穹顶的玻璃会黄浦江边屹立起来。”
  “到那时候,我们的空中花园,就可以向全国人民打开大门了。”
  齐又晴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片地基上几十个穿作训服的身影正在有条不紊地移动。
  红旗在落日余暉中微微泛著金红色的光。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部队进场后的第三天,工地已经大变样了。
  临时围挡全部立了起来。
  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每一块彩钢板都扣得严丝合缝。
  施工便道铺得平整笔直,碎石压得密实。
  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那种刚铺好还没被雨水泡软的坚实回弹。
  钢筋加工棚和混凝土搅拌站的轮廓从黄土里冒出来。
  像一夜间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骨架……
  搅拌站的基础已经浇筑完毕。
  水泥台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湿润的深灰色光泽。
  养护用的草帘子铺得整整齐齐。
  军绿色的卡车每天按照固定的路线进进出出。
  卸完材料就走,不鸣笛,不占道。
  连车轮上带出来的泥都在出场前用水枪冲乾净了……
  陈念薇在看到部队进场有条不紊地开始施工后。
  在心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也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比周卿云先下班回到了庐山村。
  这段日子確实是太累了……
  神经像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绷了几十天。
  每一根纤维都被拉伸到极限、再拉一根头髮丝就会断的累。
  从招標公告发布到今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一件事她都不敢出错,更不能出错。
  最累的时候她甚至在深夜的办公室里。
  对著电话记录本上那一排叉號发过呆。
  现在工地上的机器终於开始轰鸣了。
  她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第一次敢稍微鬆开一点。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
  就想快点回到家,舒舒服服地躺在浴缸里,好好地泡个澡。
  吃一顿热饭,再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
  天塌下来也等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