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行动起来
  冯老爷子端起搪瓷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你这几天不要再去求任何人来投標了……”
  “求人的姿態你摆得够多了。”
  “你现在立马去准备一份新的合同。”
  “合同抬头写『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工程部队』。”
  “工期按你原来的排,质量按他们的標准来……”
  “你不用跟施工队谈价格。”
  “你只需要和他们谈预算和任务的边界条件。”
  “你告诉他们你要盖什么、什么时候要、质量標准是什么。”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解决。”
  “你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等他们把东西立起来。”
  周卿云站起来,向冯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泛上来的热意又眨了回去。
  他想说很多感谢的话。
  但到了嘴边发现所有的感谢都不够用……
  说“谢谢”太轻了,说“大恩不言谢”太远。
  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太正式。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冯爷爷,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你要是真想谢……就把楼盖好。”
  “別让人说中国人在自己土地上盖个楼还要靠外国人。”
  “陈威廉是你从新加坡请来的,设计团队是境外的。”
  “技术顾问也是外籍的……这都没问题,技术引进是好事,师夷长技。”
  “但施工这最后一关,必须是我们自己的队伍。”
  “实打实的中国军人,用中国的混凝土、中国的钢结构、中国的人。”
  “把那座穹顶从图纸上搬下来。”
  冯老爷子的目光越过周卿云的肩膀。
  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安静等著的冯秋柔。
  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做爷爷的人才看得懂的柔软。
  和刚才谈论川藏铁路和军民共建时判若两人。
  像是在看一盆自己种了很久的花。
  终於看到別人也来给它浇水了。
  “你以后有空多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就行了。”
  “这院子里平时没什么人来,闷得很。”
  “你陪我下棋,让秋柔陪我说说话……”
  “她有阵子没来了。”
  “来就待了一个下午就走了。”
  冯秋柔在门口轻轻开口。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內疚:
  “爷爷,我最近学校事情多。”
  “要准备元旦匯演。”
  “元旦匯演完了马上就期末考试。”
  “等放寒假了我来陪你住几天。”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大忙人,比你爷爷当年还忙。”
  “我当年在成昆线上,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奶奶几次。”
  “她写信骂我,说我把家当旅馆。”
  “现在轮到你了……你把疗养院也当旅馆了。”
  冯老爷子摆了摆手。
  语气里带著一种故意做出来的嫌弃。
  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去吧,你们年轻人都有事做,別在我这儿耽误时间。”
  “我还要找老李下棋,他总嫌弃我棋臭,我可是苦练了很久要找回场子来的。”
  周卿云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冯老爷子已经重新低头看著棋盘了。
  阳光里很安静。
  冯老爷子没有抬头。
  但在他走出门口的一瞬间,轻声说了一句:
  “去吧。队伍负责人明天就能到。”
  走廊里,冯秋柔站在楼梯口的窗边等他。
  她看著他从阳光里走出来。
  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焦虑和不安……
  像是一个在黑暗隧道里走了太久的人。
  忽然看到前方有一束光。
  她侧过头看著他,没有问他现在心里好点没。
  只是看著他,说:
  “你来之前,我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秋柔,你认识了一个好人。』”
  “『这个好人遇到了一点难处,值得帮一把。』”
  “『但你记住,值得帮的人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求我。』”
  “『而是因为他自己要做的这件事,对得起良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边就是那份《建筑时报》。”
  “上面的报导他已经看过了。”
  “他说……『报纸上骂他不懂行。』”
  “『但报纸上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懂什么叫工程质量。』”
  “『一个肯花好几天时间拿著放大镜一张一张检查资料照片的人。』”
  “『不会为了內定施工单位做假招標』”
  周卿云站在楼梯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冯秋柔。
  “秋柔,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
  “你不用谢我。要谢……”
  她顿了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凝出的第一道霜花。
  “真要谢我,我就多抽出点时间来看看爷爷吧。”
  “他一个人在这里也挺无聊的。”
  “曾经的戎马生涯让他总是忍不住寂寞。”
  “但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他的內心的想法了。”
  “但他那颗想继续为国家发光发热的態度,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周卿云闻言笑了。
  带著一点自嘲和更多如释重负的轻鬆。
  “放心,我一定,就是到时候,我要是来的太多了,希望爷爷不要嫌弃我老是麻烦他就好了。”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周卿云的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不止一倍。
  冯秋柔跟在他后面,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冬日下午的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她围巾吹得在肩头一掀一掀的。
  流苏在风里乱成一团。
  她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
  这个人刚才在阳光室里坐得板板正正,像个听训的学生。
  现在一出门就像被谁拧了发条。
  整个人从脚跟到头顶都在往外冒劲。
  一直走到院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周卿云才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冯秋柔落后了五六步,正用手按著围巾小步追上来。
  “秋柔,我先送你回学校。”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你赶紧去办你的事。”
  冯秋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眼睛很好看……
  是那种不管看多久都会觉得很舒服的清澈。
  “我爷爷说的那些话……你要趁热打铁。”
  冯秋柔说完这句话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周卿云挥了挥手。
  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带著整个人都有了仙气飘飘的感觉……
  周卿云站在银杏树下目送她走远。
  隨后拦下了一辆一直停到疗养院周边的计程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计程车后座,对司机说了句“市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