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会卖的很好
  “吸血鬼和狼人。这两个东西不需要解释……它们曾经是我们的睡前故事。”
  “我们的万圣节服装,我们的哥特文学传统。”
  “从布拉姆·斯托克到安妮·赖斯。”
  “每一个英语读者在会拼写自己名字之前就已经知道吸血鬼怕大蒜和十字架。”
  “知道狼人会在月圆之夜变身。”
  “你不需要花任何篇幅去建立世界观……世界观已经在读者脑子里了。”
  “这不是你占了便宜,这是你知道你要进入的市场最深层的那条文化代码在哪里。”
  “但你没有停留在那里。这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吸血鬼和狼人只是舞台,不是戏。”
  “真正的戏,是你把一个完全没有超自然能力的普通女孩放在这个舞台上。”
  “让她走向怪物。她不会魔法,没有超自然的力量,不是天选之子……”
  “没有古老预言说她註定要拯救世界。”
  “她的武器不是剑,不是盾牌,不是超能力。她的武器是她不怕爱德华。”
  “她是每一个普通读者。每一个在高中食堂里被人忽视的女孩。”
  “每一个在生物课上低头看显微镜、假装不在乎自己没有被分到和暗恋的人同一组的女孩。”
  查尔斯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开始变的越来越虚幻,似乎是陷入到了自己的回忆中。
  “而当你让一个普通人走向怪物的时候,她带去的不是剑和盾牌。”
  “不是圣水和十字架,不是任何能让怪物受伤的武器……”
  “她带去的只是四个字: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我不在乎你有多危险。”
  “我不在乎你每次闻到我的气味时都在克制自己不露出獠牙。”
  “我不在乎別人说你是个怪物。”
  “我看到你是什么。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你。”
  “这就是这本书的力量。不是超自然的力量战胜了超自然……”
  “是普通人的情感战胜了超自然。”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被老花镜和粗花呢西装包裹了大半个小时的严肃面孔上突然绽开。
  显得有些笨拙,但很真诚。
  “周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本书可能会卖得很好?”
  窗外的雨在查尔斯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变小了。
  雨水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无声的雨丝。
  落在玻璃上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泰晤士河对岸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一束薄薄的、淡金色的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
  將铅灰色的河水染成了一块一块的银灰色的光斑。
  ……
  午餐是查尔斯请的,就在企鹅出版社街角一家掛著“乔治与龙”招牌的老牌酒馆里。
  酒馆的门面窄得离谱……
  门口的木头招牌被伦敦常年的雨水浸得发黑。
  上面画著一条歪歪扭扭的龙和一个拿长矛的骑士。
  但推门进去,里面別有洞天。
  深棕色的橡木吧檯被一个多世纪的胳膊肘磨得发亮……
  这是无数个疲惫的伦敦人靠在上面喝了一杯又一杯苦啤酒之后。
  用袖子、用肘弯、用一生的分量一寸一寸蹭出来的光泽。
  墙上掛著一排镶框的企鹅经典封面。
  从《傲慢与偏见》到《动物农场》。
  从《了不起的盖茨比》到《一九八四》。
  每一幅都泛著岁月打磨过的淡黄色。
  玻璃框上蒙著一层薄薄的灰。
  显然已经掛了很久,久到没有人还记得它们是什么时候掛上去的。
  查尔斯显然是这家店的常客。
  他刚一推门,吧檯后面那个光头的酒保就放下手里的抹布。
  朝后面喊了一声“老规矩”,声音大得整个酒馆都能听见。
  没一会,周卿云看著端上来的那盘“老规矩”。
  终於理解了为什么英国人提起自己的美食时,会露出那种混合著自嘲与坦然的表情。
  一根煮得软塌塌的香肠,表面皱巴巴的。
  叉子一戳就瘪下去一块,像是泄了气的迷你飞艇。
  一坨土豆泥,白得发亮,上面用勺背压了个坑。
  坑里汪著一小滩融化的黄油。
  一勺煮得稀烂的豌豆,绿得不太自然。
  吃起来口感像在嚼煮过头的绿豆沙。
  所有这些东西被浇上一层褐色的肉汁。
  肉汁的味道倒是不错,咸中带鲜。
  能尝出牛骨和洋葱一起熬了很久的底味。
  但整盘东西看起来像是在锅里不小心搅和在一起之后。
  將错就错直接端上来的。
  旁边还配了半块黑乎乎的、不知道用什么血做的布丁。
  一刀切下去,切面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陈安娜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块黑布丁。
  叉子尖陷进去半寸,布丁的切面渗出一点点深色的汁水。
  她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用中文小声说了句:
  “这个真的能吃吗?”
  “能。”
  周卿云面不改色地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血布丁的口感比看起来要细腻。
  有肝臟的粉糯和燕麦的颗粒感,咸味很重,带著一股铁锈般的回甘。
  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腥气压下去。
  “还行。就是有点腥。”
  “你吃土豆泥吧,土豆泥没什么问题……全世界的土豆泥都是一个味儿。”
  陈安娜乖乖地把黑布丁推到盘子边上,专心对付那坨土豆泥。
  陈平安倒是面不改色,把一整根香肠切得整整齐齐。
  一块一块地吃了下去。
  吃完了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查尔斯完全没有察觉到三个中国客人在他面前经歷了一场微型的文化衝击。
  他一边切著香肠,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著企鹅出版社的歷史……
  1935年,艾伦·莱恩在埃克塞特火车站想买一本便宜的好书带上火车读。
  他翻遍了车站书店的货架,发现要么是粗製滥造的垃圾小说……
  封面上画著半裸女人的那种。
  要么是昂贵的精装书,一本要花掉普通工人大半周的工资。
  莱恩一气之下,决定自己干。
  他把经典文学做成平装本,封面设计统一、用色大胆、定价六便士……
  正好是一包香菸的价钱。
  “六便士。”
  查尔斯用餐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刀刃上还沾著一点肉汁。
  “就是这一把零钱,改变了整个英语世界的阅读习惯。”
  “在那之前,读好书是精英的特权。”
  “在那之后,读好书是每一个在火车站等车的人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