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见到周卿云的第一时间。
  陈安娜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
  踮起脚尖往他脖子上一裹。
  围巾是羊毛的,还带著她体温的余热。
  上面带著淡淡的少女体香……
  陈平安站在她旁边,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商人的沉稳微笑。
  但这种微笑在看到女儿给周卿云裹围巾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悄悄深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和周卿云握了一下,手掌乾燥有力……
  “去英国的航班明天下午,今天晚上先在我家吃顿饭。”
  “好。”
  陈安娜家的公寓在早稻田附近,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玛利亚做了一大桌子菜……
  席间陈平安把英国那边的安排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先到伦敦,住在他一个老客户帮忙预订的酒店……
  酒店在布卢姆斯伯里区,离大英博物馆步行十分钟。
  离企鹅出版社的总部只有三条街。
  然后直接去企鹅出版社。
  跟负责小说类版权引进的高级编辑见面。
  他没有告诉周卿云的是,为了约到这个编辑。
  他动用了自己在伦敦生意场上积累多年的所有人脉……
  他辗转託了三层关係,花了大半个月。
  才把见面时间从“不確定什么时候有空”变成了“下周三下午两点”。
  周卿云把碗里的菜吃乾净,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抬头说:“陈叔辛苦。”
  “辛苦什么。”
  陈平安摆摆手,拿起桌上一块俄式酸黄瓜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
  “又不是没跟老外打过交道。我做外贸这么多年。”
  “日本人、德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谈过。”
  “英国人最好谈……”
  “只要你有真东西,他们比谁都识货。”
  他顿了一下,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语气忽然沉了半分。
  “不过我跟出版界没怎么做过生意。”
  “书得读完了才知道好坏。所以这次过去,主要还是靠你自己。”
  “谈判桌上的事,我可以替你挡。书的事,只有你自己能讲。”
  周卿云点点头。
  他並不担心自己的英语表达能力。
  上辈子他在復旦用英语给留学生讲中国现当代文学。
  讲沈从文的《边城》用英语翻译出来该怎么保留湘西方言中那种湿漉漉的乡土味。
  讲张爱玲的《金锁记》用英语怎么传达那种金锁碰撞时又脆又冷的质感。
  讲鲁迅的杂文用英语怎么保留那种一个脏字不带却把人骂到骨头缝里的冷嘲热讽。
  英语对他来说和第二母语没有太大区別……
  词汇量够用,语感自然,连口音都是標准的rp……
  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他推销的是中国现代文学经典。
  是已经被文学史认证了的大师作品,他只需要站在讲台上分析就行。
  这一次他要推销的是他自己写的吸血鬼爱情故事……
  一个在1988年的英语出版市场上完全没有对標產品的小说。
  一个把哥特文学传统和当代青春敘事糅在一起试图创造一种新类型的尝试。
  他不是在卖一本书,是在卖一个品类。
  饭后,陈平安和玛利亚默契地收拾了碗筷躲进了厨房。
  玛利亚洗盘子的时候水龙头开得特別大,水声哗哗的。
  把厨房里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陈平安站在她旁边擦盘子,两人背对著客厅。
  像两堵温柔的人墙。
  客厅里的电视开著,nhk正在播晚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被调到极低,只看见她的嘴唇在萤光屏上一张一合。
  报导的是今天东京股市的收盘指数和日元兑美元的匯率波动。
  陈安娜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
  然后把那双穿著红袜子的脚缩上来盘在腿下。
  像一个在冬日里被点燃的小火炉。
  她从茶几下层摸出一个纸袋……纸袋是银座那家高级百货店的。
  袋口贴著一张手写的小標籤。
  她从里面掏出一对浅灰色的羊毛手套。
  把左手那只抽出来,拉过周卿云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端详了片刻。
  手套的针脚很密,羊毛是苏格兰的羊绒混纺。
  摸上去软得像摸到了一团云。
  她拉著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比了比,手心贴手背,指缝对指缝。
  然后轻轻皱了一下鼻子。
  “伦敦冬天比东京冷。比上海更冷。”
  “那边会下冻雨,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钻进骨头里。”
  “跟新宿冬天的风不是一个级別的。”
  “我在银座逛了好久才挑到这对……”
  “店员说这是今年最新款,羊绒混纺的,保暖度比普通羊毛高一倍。”
  她把他的手腕抬起来,將手套戴了上去。
  刚刚好,服服帖帖的。
  她的手指很细,指尖有点凉。
  抓著周卿云手的时候偶尔碰到他的手腕。
  每碰一下她的耳朵就红一点点。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半透明的纱帘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周卿云见状,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动作很轻……
  轻到她若是不想被握住,隨时都可以抽走。
  她没有抽走。
  她把那只被他握住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手指慢慢蜷起来,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在米色沙发上,在nhk女主播无声的播报和厨房里玛利亚放水洗碗的水声之间。
  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米色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影子的轮廓被霓虹灯光染了一层淡淡的紫边。
  像一张被放在旧相册里、翻了很多遍但始终捨不得撕掉的老照片。
  不知过了多久,陈安娜忽然笑了。
  是那种笑著笑著眼角就湿了的笑。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傻。”
  “明明知道你身边已经有人了,却还是忍不住要往你身边凑。”
  她把手从他膝盖上抽出来,不是生气,是拿纸巾。
  从茶几上抽了一张,按了按眼角。
  然后又把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
  “就是在你的签售会上,在那把刀衝出来的时候,往前迈了那一步。”
  “我因为我的勇敢,为自己爭取到了留在你身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