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定下原则
  拆迁的事,周卿云没有继续跟下去。
  不是不上心……十万平米的地,十几户人家的身家性命。
  他都放在心上。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自己继续待在谈判现场,事情不会变得更好。
  反而可能变得更复杂。
  周卿云只是在笔记本上给这次的拆迁定下了几条原则。
  “补偿標准按国家规定上限执行,不得低於上限。”
  “青苗补偿和冬肥投入单独列项,凭票据实报实销……”
  “没有发票的,凭村委会证明和供销社出货记录复印件也可核销。”
  “宅基地安置优先原地统一建房,不愿留的可选货幣安置。”
  “货幣安置价在国家標准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
  “村里適龄劳动力,按性別、年龄、技能水平登记造册。”
  “优先安排到工地上岗;建成后物业、保洁、绿化岗位。”
  “同等条件优先录用。”
  而这些原则,周卿云也是第一时间便告知了陈念薇。
  “就按这个基调去谈。具体怎么实施,让法务和综合部的人结合每家每户的实际情况再细化。我只是定了个框架,细节需要你们去把握。”
  陈念薇接过笔记本,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翻到最后一页那几条原则时停住了。
  目光在“上浮百分之十五”那一行上不断扫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不太容易捕捉的弧度。
  “你倒是省事。”
  “我这不是想偷懒。”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藤椅被他压得吱嘎一声响。
  “是你们做得比我好。我去了反而添乱……”
  “我跟老俞头碰过三碗酒,跟周婶子拉过家常,跟那个小丫头分享过大白兔奶糖。”
  “我在那儿,他们不好意思跟我谈钱,我也不好意思跟他们算帐。”
  “拆迁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不好意思。”
  周卿云说的不是客套话。
  在拆迁谈判桌上,太熟悉又或者说是太客气。
  並不是一件好事。
  你跟人碰过碗、喝过交心酒、拍过肩膀叫过老哥。
  坐下来谈补偿金额的时候,每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这本身就是一种情感上的撕裂。
  他能定原则,能设底线,能保证每一户人家都不吃亏甚至占点便宜。
  但具体到每一张发票怎么核销、每一平米宅基地怎么丈量。
  每一笔安置费的发放时间怎么排期。
  这些需要冷著脸算细帐的活儿,不適合他亲自上阵。
  陈念薇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里。
  她没有反驳。
  他说的是实话。
  这种事,的確不適合让周卿云一直出现。
  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好在卿云地產这段时间一直在搭组织架构。
  公司註册完成以后,陈念薇就没閒著。
  她从上海本地挖了几个有国企基建处和房管局工作经验的老同志……
  这些人退了休在家閒不住。
  被陈念薇一一上门请出来,开出的待遇不算天价但足够体面。
  关键是给了他们一个“发挥余热”的名义。
  让老街坊们问起来可以说“去帮浦东那个空中花园项目做点事”。
  说起来脸上有光。
  她又从復旦经济系要了两个应届毕业生……
  这事是谢校长帮忙牵的线。
  很多人听说是去空中花园帮忙,连工资都没问人就已经跑过来了。
  再加上她从自己原来公司带过来的財务和法务。
  卿云地產现在凑起来已经有十来號人了。
  办公室暂时租在五角场一栋老式洋房的二层。
  窗户正对著復旦南门。
  离学校很近很近。
  公司现在人虽然不多,但分工已经能转起来了。
  拆迁谈判由法务牵头……
  法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郑。
  以前在房管局法制科干了十几年。
  对征地补偿条例熟到能倒著背。
  工程部负责对接陈威廉的图纸深化进度。
  负责人是从国企基建处退休的老陆。
  画了一辈子施工图,现在每天在办公室拿放大镜看陈威廉从新加坡传真过来的节点大样图。
  看完以后用红笔在图纸边上標註意见,字跡小得像蚂蚁。
  財务室管著那几笔外匯的结匯和使用计划。
  负责人则是陈念薇从原公司带过来的两个老部下,一男一女。
  女的姓刘叫刘敏,男的姓方叫方远。
  两人都是那种能把一分钱算出一分三厘花法的精细人。
  综合部管著公章和文件流转。
  小姑娘叫顾小满,是復旦经济系刚毕业的应届生。
  上班第一天就把所有文件的归档规则编了本小册子。
  连陈念薇看了都说“这孩子以后能当秘书长”。
  陈念薇每天早上去办公室坐镇半天。
  她的工作方式很独特……不坐老板椅,不关办公室门。
  搬一把摺叠椅坐在各部门之间的过道上,腿上摊著笔记本。
  哪边有问题就转到哪边,解决完一个再转下一个。
  电话铃一响她比谁都先接。
  接起来如果是对口业务就直接处理。
  不是对口的就精准地转给对的人。
  中午十一点半准时离开办公室,骑自行车回庐山村……
  下午在庐山村处理周卿云这边的其他事务:
  跟满仓叔电话沟通白石酒厂新品的定价策略。
  跟陈平安传真来往確认方便麵生產线的安装进度。
  偶尔还要替周卿云回绝一些找上门来的媒体採访……
  “周总最近在闭关写作,不方便接受採访,请理解。”
  整个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周卿云看著她眼底下那圈越来越明显的乌青。
  把“你不用每天来回跑”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
  但每一次都把话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
  不但不会听,她还会用那种公事公办的眼神看他一眼。
  然后说一句“我不跑谁跑”。
  说完继续端起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该干什么干什么。
  空中花园的事走到这里,突然进入了一个短暂的空窗期。
  建筑图纸还在新加坡深化。
  陈威廉发来的最新传真显示,穹顶钢结构的大样图还在进行最后一轮覆核……
  结构工程师在节点设计上发现了一个需要优化的细节。
  正在和钢结构加工厂沟通修改方案。
  预计还要大半个月才能交付全套报建图纸。
  拆迁的事由团队在推进,陈念薇每天在办公室里盯进度。
  老郑带著法务部的人隔天跑一趟浦东。
  每一户人家的协议条款都在反覆磋商。
  但似乎並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