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十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陈念薇开著车子驶过最后一片稻田,拐上了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路面从坑洼不平的机耕道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里……
  那是浦西的方向,是这座城市的心臟。
  也是空中花园未来要面对的那个更大的世界。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还没有散去。
  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將月光切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碎片。
  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个方向……
  那条通往市区的机耕道的尽头。
  那里已经没有车灯的痕跡了。
  只有月光洒在稻田上,將稻茬照得像一根根倒插在大地上的银针。
  “你们说,那个空中花园,真能建起来不?”
  老俞头把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菸灰从锅口掉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叼著。
  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延续今晚还没喝完的酒意。
  “能。”
  周婶子蹲在槐树根上,两手揣在袖筒里,像一只裹著蓝布的老猫。
  “我看人不会错。这孩子眼珠子是正的。你注意过没有……他跟你碰碗的时候,碗沿比你的低半寸。这是规矩。现在的小年轻就算懂这个规矩,也不远遵守了,何况他还是个那么大的大老板。”
  “他说的那些条件,我听著都怕他亏本。”
  老杨头靠在槐树干上,仰头看著光禿禿的枝椏。
  他的背有点驼,仰头的姿势让他的喉结突出来,在月光下投了一小块阴影。
  “每亩水田按年產值的二十倍补偿,青苗费另算,宅基地统一安置。”
  “不愿意留的还帮我们在镇上买房子……你说这条件,全上海找得出第二家不?”
  “找不出。”
  老俞头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慢慢转。
  “所以我今天跟他碰那三碗酒,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这孩子要是能成事,我们村的人以后出去说……空中花园那块地,以前是我们种的。这话说起来,腰杆也直。”
  老槐树下沉默了一阵。
  晚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著稻茬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酒香……
  然而,在村子边缘一栋低矮的砖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栋房子离村口的老槐树有一段距离。
  房子是多年前盖的,砖缝里的灰浆已经泛黑,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被虫蛀过的木头。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著。
  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哗啦啦地响。
  屋里亮著一盏白炽灯。
  灯泡上积了一层灰,光线被压得又暗又黄。
  照在围坐在堂屋里的七八个年轻人脸上,將每一张脸都照得阴晴不定。
  有人坐在条凳上,有人蹲在门槛边。
  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背靠著墙。
  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有人把军大衣裹紧了,裹得只露出半张脸。
  有人往手心哈著热气,把手掌搓得沙沙响。
  但没有人说一句要走的话。
  因为张哥还没说完。
  张哥大名叫张全有,今年三十出头,在镇上砖厂干活。
  他一张国字脸被砖窑的烟火熏得又黑又糙。
  颧骨上还有一块被窑口热气烫出来的旧疤,指甲盖大小,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手心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都是搬砖时被砖角硌出来的一块一块硬疙瘩。
  他在镇上砖厂干了十几年,从推板车的小工干到出窑班的班长。
  手下管著十几號人,在村里年轻人中间天然就有几分威信……
  不是因为他的活干得最好,而是因为他脑子活敢说话。
  敢跟工头顶撞,敢在发工资的时候替大家出头。
  这种人,在任何一个底层社群里都是天然的领头羊。
  而此刻,他却涨红著脸,对著一位看著才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怒目而视。
  “这就叫好了?你是不是傻。”
  他看著那个刚才替周卿云说话的年轻人。
  那人叫狗子,大名叫李来福,今年十九岁。
  在镇上的建筑工地当小工,平时话不多,胆子也小。
  今天难得开口替外人说了句话。
  被张全有这一句顶回来,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知道那个周总有多少钱吗?你知道他钱来得有多容易吗?”
  张全有站起来,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像一只在窝里站起来俯瞰全场的大公鸡。
  “三十亿……三十亿啊!他就隨便写了本书,动动笔桿子……”
  “写写字,就像我们小时候在作业本上写『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样,隨便写写……”
  “日本人就能把三十亿送到他手上。三十亿是多少,你们知道不?”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像是在丈量每个人的贪婪程度。
  最后落在屋子角落里的一只竹壳热水瓶上。
  热水瓶是红色的,竹壳上印著“抓革命促生產”几个字,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
  “三十亿。都够把这条村子整个剷平了重新盖三遍。”
  “都够我们每家每户买一辆解放牌卡车,天天开著去外滩兜风。”
  “都够给你们每个人娶三房媳妇……”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假模假样说几句好话,你们还真感动了?是不是傻!”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替周卿云说话的那个叫狗子的年轻人低下了头。
  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沿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抠得漆皮一片一片地掉在膝盖上。
  坐在角落里的二壮把脚边那条黄狗的耳朵揉了一遍又一遍。
  眼睛始终没敢抬起来。
  三十亿。
  这个数字在他们脑子里盘旋,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撞到墙壁又弹回来,越叠越高。
  他们种地种一辈子、十辈子,哪怕是从清朝种到民国从民国种到现在,也赚不出这个数字的一个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