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按最高价给
  在体制內,一把手的批示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每一个字都会被下面的部门逐级放大,直到变成具体经办人员手上的动作。
  周卿云不知道朱市长具体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
  不过周卿云现在心思並不在这上面。
  他要做的就是在门开著的时候,把该办的事全部办完。
  时间还没走到十二月。
  工程开工前所有法定手续就已经全部办妥。
  那张盖著市政府鲜红公章的规划许可证摊在书桌上。
  把窗外槐树枯枝的影子切成整整齐齐的两半……
  一半落在许可证的红色印章上。
  一半落在周卿云正在翻看的那本英文小说大纲上。
  陈威廉从新加坡发来传真。
  说施工图深化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穹顶钢结构节点大样图正在由结构工程师做最后一轮覆核。
  预计十二月中旬可以交付全套报建图纸。
  传真末尾他写了八个字……“图纸一出,即刻开工。”
  赵志刚听说这个消息以后,从北京打来长途。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大咧咧。
  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行啊老弟!那些卡你脖子的玩意儿全撤了?”
  “我就说嘛,你那笔日本版税一砸下来,谁还敢说你缺钱?”
  “他们那套打法就是欺软怕硬,你硬了他们就软了。”
  不等周卿云接话,他又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就先搞奠基仪式!最好能请朱市长来铲第一锹土。”
  “记者往那儿一站,闪光灯一打,报纸头版一登,谁还敢卡你?”
  “到时候不是他们卡你,是你卡他们……”
  “你手里有市长铲过土的项目。”
  “谁再敢在审批上动手脚,那就是跟市长过不去。”
  周卿云笑了。
  赵志刚这个人说话永远是那个调调……三分正经七分江湖。
  但江湖里往往藏著最朴素的道理。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一场奠基仪式確实不止是仪式。
  它是一场宣告,是一声响亮的“我来了”。
  是写在报纸头版上比任何公函都管用的通行证。
  但他知道,在奠基仪式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解决。
  那块十万平米的土地上,不是空的。
  它和陕北的白石酒厂不一样。
  白石酒厂的新厂区是建在陕北的荒坡上。
  推土机开过去,碾平了野草和沙棘,地基一浇就完事了。
  满仓叔在电话里跟他说过,那片坡地荒了多少年了。
  长出来的沙棘果子连羊都不爱吃,推平了正好。
  但这里是浦东。
  是黄浦江东岸最后一片还在耕种的良田。
  虽然江对岸的外滩已经亮起了霓虹灯。
  虽然市政府已经在论证把这片土地变成新区。
  虽然在更西边的地方陆家嘴的金融区蓝图已经画好了第一笔。
  但在规划正式落地之前,它还是稻田。
  是一年两熟的水稻田。
  是有人在上面弯腰插秧、顶著日头收割、用扁担挑著穀子走十几里路去交公粮的活生生的土地。
  陈念薇把一份地块现状调查报告放在周卿云面前。
  报告是南京那家甲级勘探单位在做地质勘测时一併提交的。
  正文几十页全是技术参数……土层承载力、地下水位、抗震设防烈度。
  但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绘的现状图。
  用铅笔標出了地块上现有的村庄、道路、水渠和农田分布。
  画图的人应该是个老工程师。
  图上的每一笔都画得很仔细……
  那些弯弯曲曲的细线是田埂。
  那块不规则的长方形是打穀场。
  那条粗一点的曲线是灌溉渠。
  沿著渠边画了一排小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槐树”。
  周卿云翻开这一页的时候。
  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笔標註上停了一下。
  地块东南角,靠近未来规划中那条主干道的位置。
  有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
  图上没有標村名,只写了个数字……居民点1號。
  “这个村子,征地的事谈过了吗?”
  “还没有正式谈。”
  陈念薇在他对面坐下来。
  “但规划处的人跟我提过。市里的意思是,土地出让合同已经签了。”
  “征地拆迁属於后续实施环节,原则上由用地单位自行负责。”
  “政府可以派工作组协助,但赔偿方案和具体谈判得我们自己来。”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其实他们也有点意外。”
  “之前你在签约仪式上说要全部自持、不卖一平米的时候。”
  “他们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
  “毕竟现在拿地的开发商多多少少都会留一部分做销售回血。”
  “全自持听著好听,做起来可是真金白银往里砸。”
  “但现在地都拿到手了,审批也全部通过了。”
  “你还是没提任何关於『土地转让』『调整用地性质』之类的要求。”
  “他们说……这在他们经手过的所有民营项目里,是头一遭。”
  周卿云把那份调查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坐在书桌前,窗外槐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报告的蓝色封面上。
  “赔偿方案,我的意见很简单。按国家標准的上限做,不够就往上浮。”
  “水田按实际年產量折价……”
  “是按这块地最好的年份的產量。”
  “青苗补偿单独列,不跟田亩费混在一起算。”
  “十几户人家,一户一户谈。”
  “有特殊困难的……家里有常年吃药的老人、有在外地上学的孩子、有其他正当困难的……”
  “在標准之外单独列一笔困难补助。”
  “我不希望在十年二十年后回头看的时候。”
  “听到有人说『空中花园是踩著我们家的地建起来的』。”
  陈念薇听到这眼神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她跟了周卿云这么久。
  她知道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样。
  但他每次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一种轻微的震动。
  这种震动不是来自话的內容本身……
  这些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稀奇,漂亮话谁都会说。
  她的震动来自於她知道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