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怕自己失態
  陈念薇站在旁边,看著陷入沉思的周卿云。
  看著他脸上那种专注於某件遥远事物而浑然忘我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移到槐树的枯枝上。
  然后又移回去……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
  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
  她又移开,这次移到自己手中的文件上。
  然后发现文件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最后她乾脆低下头,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不行不行。
  她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
  认真的男人真的太有魅力了。
  自己最近是不是到年纪了?
  为什么对这个人的抵抗力越来越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在东京正式接纳陈安娜的时候?
  是他对自己说『十年太长,五年正好』的时候?
  还是前几天晚上,她推开书房门。
  看到他在檯灯下对著满桌传真纸算帐。
  头也不抬地说“超了一半,陈叔给我翻了一倍”的时候?
  陈念薇感觉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害怕自己会失態。
  害怕自己会在齐又晴的地盘上露出不该有的心思和动作。
  她只能用一种比平时快半拍的语气说:“我先去联繫陈威廉。”
  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往耳后拢了一下。
  快步回了隔壁院子。
  周卿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齐又晴的房间门开著一条缝……她大概早就起来了,只是没有出来。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给他留空间。
  她在等他自己走进厨房,喊她陪著他一起吃早饭。
  然后跟她说一句“没事了”。
  这才是齐又晴能做出来的事情。
  ……
  市政府办公楼。
  朱市长听完了孙秘书的匯报,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靠回椅背。
  办公桌上摊著孙秘书今天上午整理好的简报……
  周卿云项目审批进度,一页纸,五六条。
  每条后面都用红笔標了最新进展。
  建委:补充材料通过,审批意见即日可出具。
  消防:原则性通过,下周三前书面答覆。
  土地局:土地证已製作完成,对方已安排人下午来取。
  他把这份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嘴角的弧度从无到有,慢慢翘起来。
  最后变成了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
  “这小子,还真有手段。”
  他把老花镜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著。
  镜腿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翻,翻了一圈又一圈。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好几道。
  是那种一个长辈看到一个后生干了一件漂亮事之后那种藏不住的得意……
  好像这件事跟他也有点关係似的。
  “我之前还想著等他来求我。”
  “等他被那些人卡得走投无路了,来找我诉苦,来求我出面。”
  “我再藉机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在国內做事不能光靠一股猛劲。”
  “该低头的时候要学会低头,该弯腰的时候要把腰弯下去。”
  “做事的人,有时候弯腰不是服软,是把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
  他把老花镜搁在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喝得有滋有味。
  “没想到啊。他这一手烈火燎原……硬生生用国外的火,烧光了国內的牛鬼蛇神。”
  “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他。”
  孙秘书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端著暖瓶帮朱市长將茶水续上。
  他此刻笑得比朱市长还开心。
  他在朱市长身边跟了好几年。
  很少见到这位从上面下来的领导用这种语气夸人……
  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这个同志不错”。
  而是真的被惊到了。
  被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的操作给惊到了。
  “是啊,说实话,我是真不敢相信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孙秘书把茶杯放在朱市长手边,顺势拉开椅子坐下来。
  这个动作说明他接下来的话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完的。
  “您看他这一步步、一手手……从日本版税到影视版权。”
  “从国內出书到国外爆火,还有他那个敛財的能力。”
  “別说他只有二十岁,怕是国內那些成名已久的企业家、国企厂长,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他。”
  “不是比钱多……”
  “是比他那种自己造血的能力,不靠贷款、不靠拨款、不靠財政口子。”
  “全靠一双手一支笔,从国外市场把钱挣回来。”
  “这种本事,国內的企业家我暂时找不出第二个。”
  朱市长刚刚还笑嘻嘻的神情忽然收住了。
  他把老花镜搁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孙秘书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到他这个表情的变化。
  就知道刚才自己那番话里有一个点触到了他心里某根一直绷著的弦。
  “是啊。”朱市长的声音沉了下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如果那些国企的厂长能有周卿云这样的思想觉悟,能有他这样的韧性……”
  “不是所有的困难都指望政府的帮助,不是所有的危机都等著上面来兜底……那就好了。”
  他拿起手边一份关於市內国企经营状况的內部报告,翻了两页。
  报告是经委上周送来的,封面上盖著“內部参考”的红色印章。
  他翻了两页就不再翻了,把报告往桌上一搁,眉头渐渐锁紧。
  那份报告的厚度大概有三十页,订书钉订得密密麻麻。
  但他说到底只看了一个核心数字……
  全市市属国企亏损面。
  “你看这份材料。”他用手背拍了拍那份报告。
  “有些厂子,表面看著红红火火,车间里机器还在转著,工人还上著班,工资还正常发著,一切似乎都欣欣向荣。”
  “但其实掰开了一算帐,这些人,多少年前就已经在吃老本了。”
  “设备不更新……五十年代的工具机还在用,精度早就已经磨没了。”
  “车出来的零件公差比人家新机器的整机公差还大。”
  “技术不改造……八十年代了,还在用三十年前的工艺路线。”
  “別人已经数控了,他们还在手摇。”
  “產品不换代……同一个型號的收音机从六十年代卖到现在。”
  “人家日本人的隨身听已经薄到能塞进牛仔裤口袋里了。”
  “他们的收音机还跟砖头一样大,拿出去能当武器用。”
  “这样的工厂,这样的商品,在未来,还有竞爭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