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只有他
  来到这,周卿云原本以为自己能见到团中央的主要负责人就不错了。
  毕竟自己只是个学生,虽然掛了个大使的名头,说到底还是个后生晚辈。
  他来这,就是报个到,听听组织上有什么安排,然后再回去干活。
  他甚至准备好了被晾在会议室外面等一两个小时的心理建设。
  可他没想到,车刚停稳,赵志刚都还没来得及熄火,就有人迎了上来。
  “周卿云同志,请跟我来。”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很整齐,鬢角有几根白髮,说话很客气,声音不高不低,但脚步不停。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周卿云下了车,跟上去。
  赵志刚在车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然后老老实实地把车停到传达室旁边,摇下车窗,掏出一根烟,跟传达室的大爷借了个火点上。
  周卿云跟著那个中年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墙上掛著玻璃相框,里面是团中央歷年活动的照片。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抱著一摞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中年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好奇地看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周卿云。
  上了一层楼。
  又穿过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更安静,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著,门上钉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著部门名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茶味。
  最后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木牌写著三个字。
  隨著中年男人右手微微用力,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窗户朝南,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把半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周卿云一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是一排书架,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书。
  办公桌上放著一盏绿色灯罩的檯灯、一摞文件、一个白瓷茶杯,杯盖上印著“共青团中央”几个红字。
  墙边的沙发上坐著三个人。
  都是深色中山装,年龄从四十多到六十多不等。
  为首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领导,大约六十多岁。
  他看见周卿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周卿云同志,欢迎你。”
  周卿云握住他的手,微微弯了弯腰。
  领导的手很暖,握得也不重,像一个长辈握著晚辈的手。
  “你那个发言,我听了。”领导鬆开手,看著他,目光很平和,“说得很好。不飘,不虚,实实在在。希望工程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不是站在台上念稿子的,是要蹲在地里干活的。”
  周卿云正要说话。
  他准备了一大段话,关於感谢组织信任、关於自己能力有限但会努力、关於希望工程的意义。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领导忽然话锋一转。
  “其他的话我们晚点说,你现在跟我走一趟。”
  周卿云愣了一下。
  “去哪儿?”
  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太合適,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领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不快,等著周卿云。
  其他两个人也跟著站起来,但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办公室里,目送他们离开。
  周卿云不明所以,只能跟上。
  走廊里,领导的皮鞋声和他的回力球鞋交替响著。
  嗒嗒,沙沙,嗒嗒,沙沙。
  车子从团中央出发,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头立著那面小小的红旗,在风里微微颤动。
  司机是一个年轻的战士,穿著军装,戴著白手套,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只是安静地开车。
  赵志刚被留在团中央等著,临走时,周卿云还能看到他那莫名其妙的眼神。
  这安排,似乎连他都不知道。
  红旗轿车沿著长安街往西开。
  周卿云一个人坐在后座,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红墙和梧桐树,看著骑著自行车的人流,看著远处电报大楼的钟楼。
  他隱约能猜到自己要去哪里,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个地方,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去的。
  他周卿云,一个写书的,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就算现在有了一点名气,但……凭什么,他够资格吗?
  车子很快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街两旁种著国槐,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
  街口有站岗的,腰板笔直,看见车牌,啪地一个敬礼,放行了。
  动作乾脆利落,像刀切的一样。
  周卿云的心跳忽然更快了。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衬衫领子。
  车子在一座四合院门口停下来。
  朱红色的大门。
  门楣上没有牌匾,没有標识,什么都没有。
  灰色的砖墙,墙头上长著几丛瓦松。
  门口站著两个年轻的警卫员,穿著笔挺的军装。
  院子门开著半扇。
  从门口能看见里面有棵老国槐,比街上的那些都粗,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荫下摆著几把藤椅,藤条被用得发亮了,泛著深褐色的光泽。
  一张石桌,桌面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放著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
  紫砂壶的壶身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藤椅上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微微磨毛,但整整齐齐,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
  他正端著茶杯喝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卿云站在院门口。
  二十岁的年轻人,穿著一件领口微皱的白衬衫,风尘僕僕的样子,他笑了。
  “来了?”
  听到著上辈子只在电视画面中才听到的声音。
  周卿云站在院子门口,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膝盖后面那根筋突突地跳。
  他並不是第一次见到老人家。
  春晚那天下午,在舞台上,老人家拍过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他兴奋得一宿没睡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但那是春晚。
  后台挤满了人,灯光亮得刺眼,到处都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人家跟他说话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半分钟。
  而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