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母亲的心结
  周小云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周母的手停住了。
  “你带妹妹去就行了,”她说,没有抬头,声音有些紧,“我就不去了。”
  “妈,”周卿云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跟她平视,“你也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周小云也凑过来,拉著母亲的手,撒娇似的晃著。
  “妈,去吧去吧。我都不记得上海长什么样了。小时候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就记得好像是有一条河,还有好多好多的房子。”
  周母没说话。
  周小云確实太小就离开了上海。
  她记事起,眼前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是窑洞,是枣树,是满山的梯田,是刮起来没完没了的西北风。
  江南的湿润与美满,那些弄堂里的烟火气,那些梧桐树下的阴凉,早就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
  她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她出生、却没有一点印象的地方,看看哥哥读书的城市到底有多好。
  可周母不一样。
  上海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意味著太多太多。
  多到她根本就不敢想起,也不敢靠近。
  那是她和丈夫相识的地方,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是周卿云出生的地方,也是丈夫离开的地方。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藏在心底最深处,平时不去碰,就以为忘了。
  可一旦有人提起,那把刀就会翻出来,扎得人鲜血淋漓,疼得说不出话。
  周母抬起头,看著儿子那双真挚的眼睛,又看了看女儿眼中那希冀的目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带妹妹去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就不去了。”
  “妈……”
  “家里还有这么多牲口要养,鸡鸭鹅一群,猪圈里还有两头猪,地里还有活,我离不开。”
  周母站起来,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拉得有点急,卡住了,她又使劲拉了一下,才拉好。
  “你们去玩你们的,我在家看门。你妈我哪儿也不去。”
  周卿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牲口可以找人喂,地里的活可以放一放,村里隨便叫个人来搭把手就行。
  这些都不是理由。
  上海,是母亲心里的一个结。
  一个她这辈子可能都解不开的结。
  那个结打了快二十年,越打越紧,越紧越不敢碰。
  “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
  “我说了不去。”周母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但周卿云听得出来,那不是生气,是害怕。
  怕回去,怕看见那些熟悉的街道,怕走过那些一起走过的路,怕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怕眼泪当著孩子的面掉下来。
  周卿云没有再劝。
  他站起来,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影,看著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得裂口子的手,心里忽然很酸,酸得眼眶都有点发热。
  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说通的。
  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癒合的。
  时间只能让伤口结痂,但痂下面,还是疼。
  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母亲自己愿意,等那一天到来。
  “好,”他说,声音儘量放平,“那我和妹妹去。你在家好好的,別太累。等我回来。”
  周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洗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周小云站在旁边,看看哥哥,又看看厨房的方向,小声问:“哥,妈怎么了?她是不是不高兴?”
  周卿云揉了揉她的头髮,手掌在她头顶按了按。
  “没事。让妈一个人待会儿。她心里有点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周小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厨房,然后乖乖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晚上,周卿云又去了一趟村委会。
  月亮很亮,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路,连地上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在村道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村委会的灯还亮著。
  老张头不在,大概回家睡觉了。
  门没锁,推门就能进去,木门吱呀一声响。
  周卿云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先拨了齐又晴家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餵?哪位?”是齐母的声音,带著一股子精明劲儿。
  “阿姨,是我,周卿云。又晴在吗?”
  “在在在,你等一下。”齐母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又晴!小周电话!快点!別磨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齐又晴的声音,带著一丝喘,像是从另一个房间跑过来的,拖鞋啪嗒啪嗒响。
  “卿云?”
  “又晴,我要去上海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吗?”
  “去上海?”齐又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跟点了灯笼似的,“什么时候?”
  “过两天。你方便吗?要是不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齐又晴连说了两个方便,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隔著话筒都能感觉到她在点头,“我隨时都可以!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周卿云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那我到时候去西安接你。我们一起走。”
  “好。”齐又晴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笑。
  “嗯。”
  掛了电话,周卿云又拨了陈念薇的號码。
  这次响的时间长一些,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餵?”陈念薇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意,嗓子有点哑,像是在睡觉被吵醒了。
  背景里还有翻身的窸窣声。
  “陈老师,是我。”
  “周卿云?”陈念薇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跟你说一下行程。这次去上海,我带著妹妹一起。齐又晴也去。我们三个人。”
  陈念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干练,“机票我来安排。那你们的出发地应该是西安了吧。”
  “恩。”
  “行,到了西安机场,你打这个號码,对方你叫刘叔就行。票他会给你们的。”
  “好。”
  掛了电话,周卿云坐在那里,看著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有这些人,真好。
  齐又晴,不管他去哪里,她都说“好”,都愿意跟著,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说不。
  她的“好”字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天生就该这么说。
  陈念薇,不管什么事,她都能安排得妥妥噹噹,机票、车、行程,从不用他操心。
  她就像个定海神针,有她在,什么事都不慌。
  自己,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