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回米脂
  齐母擦完桌子,从厨房端出一条温热的毛巾,递给二舅。
  “就你能。我要是不给他掺水,难道你还真敢给他灌醉了不成?到时候他趴下了,你负责送他回去?”
  二舅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妹,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他把毛巾放下,搓了搓手,“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就他那身份,我还真不敢让他竖著进来横著出去。你想想他身上罩著的那些光环,要不是因为他是又晴的男朋友,我心里还真有点犯怵,端著杯子手都抖。”
  齐母白了他一眼:“这不就是了?现在的结果,大家都愿意看到。你好好休息会儿,一会儿大哥和小弟醒了,你送送他们,別让他们摔著了。”
  二舅没接话。
  他端著茶杯,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齐又晴。
  “又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男朋友是人中龙凤。你可得抓紧了。”
  齐又晴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太优秀的男人,容易让人惦记。”二舅顿了顿,斟酌著措辞,“该留的心眼要留著。要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大舅妈继续擦桌子,三舅妈把碗筷端进厨房,碗碟碰得叮噹响。
  齐母叠著毛巾,一根一根地捋著毛边,谁都没出声。
  齐又晴站在客厅中间,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她知道二舅想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
  但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被她咽了回去,咽得有点疼。
  第二天,周卿云在西安只待了一天。
  齐又晴陪著他逛了大雁塔,转了转回民街。
  大雁塔的砖缝里长著青苔,绿茸茸的,风吹过来,塔角的铜铃叮叮噹噹响,声音清脆得像泉水。
  回民街上人声鼎沸,卖羊肉串的新疆大叔扯著嗓子吆喝,炭火上的羊肉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半条街。
  卖甑糕的老太太戴著白帽子,笑眯眯地招呼客人,甑糕上撒著红枣和葡萄乾,看著就馋人。
  齐又晴给周卿云买了块甑糕,用竹籤扎著,递到他嘴边。
  “尝尝,西安特產。这可是最正宗的那家,排队排了好一会儿呢。”
  周卿云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香甜,豆沙细腻,几种味道在嘴里化开,满口生香。
  他点点头:“好吃。比上海的糕团有嚼劲。”
  齐又晴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豆沙,然后又把手里的甑糕递给他。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块甑糕分完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
  傍晚的时候,周卿云要走了。
  车子停在巷口。
  齐又晴站在车旁,看著周卿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夕阳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最后说,声音轻轻的。
  “好。”
  “路上小心。”
  “好。”
  “开车別太快,累了就歇会儿。”
  “好。”
  齐又晴看著他,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
  周卿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掌心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
  “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齐又晴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周卿云上了车,车窗摇下来,朝她挥挥手。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巷子,匯入车流。
  齐又晴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只剩下车尾灯的红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直到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巷子里,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放的是秦腔,咿咿呀呀的,唱了一辈子,还在唱。
  周卿云这次急著回去,不是因为酒厂的事,也不是因为新书的事。
  是因为妹妹。
  周小云今天中考最后一天了。
  他要赶著明天一早去县中学接她。
  考试期间,因为考场就在学校內部,周小云吃住都在学校,吃食堂的饭,睡宿舍的床。
  而且她本来学习成绩就好,周卿云怕自己提前去了反而给妹妹增加压力,影响她发挥,所以一直忍著没去,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但现在考完了,尘埃落定了,这么久没见到小妹,他实在等不了了,想得不行。
  正好手上有车,接她顺便帮她把东西带回家,也方便,一举两得。
  车子一路往北,过了铜川,黄土的顏色越来越深,从浅黄变成土黄,再变成深褐。
  路两边是连绵的山樑,一道一道的,像凝固的波浪。
  两个司机轮换著开,天快亮的时候,车子进了米脂县城。
  周卿云在县城找了家招待所临时住下。
  三人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碗羊杂碎,热气腾腾的,辣得他额头冒汗,然后就往县中学赶。
  县中学在县城东边,一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校门口掛著一道横幅:“预祝我校初三学子中考取得优异成绩”,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周卿云到的时候,考试昨天就已经结束。
  校门口站著不少家长,都是过来接孩子回家的。
  大家三三两两,有的蹲在路边抽菸,有的靠著墙根聊天,有的踮著脚尖往里张望。
  看见切诺基开过来,所有人都扭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和羡慕。
  这年头,能开这种车的人可不多,在这小县城更是稀罕物。
  周卿云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等著。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泛著刺眼的光。
  正想著,校门开了。
  学生从里面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有的笑著,有的哭著,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跟同学勾肩搭背。
  家长们一拥而上,有人抱著孩子哭,有人拍著肩膀说“没事没事,考完就好”,有人递上冰棍和汽水。
  周卿云踮著脚尖往人群里看,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找了一圈,没找到。
  忽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衝出来,像一颗炮弹,直奔他而来。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