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说不出口
  “这车……”周卿云有些感慨看向陈念薇。
  他不知道陈念薇到底为了这个厂子,在多少自己还没有看到的地方,用了多少心思。
  她不说,他也不知道。
  但心里,却是记下了。
  “上车吧。”陈念薇没多解释,拉开切诺基的车门,坐了进去。
  孙经理很自觉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周卿云拉开后车门,和陈念薇並排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机场。
  切诺基的空调不太好使,吹出来的风带著一股闷闷的热气。
  车窗摇下来一半,外面的热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反而比空调凉快。
  车子很快驶离了市区,开上了通往陕北的公路。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沟壑纵横间,一块块麦田拼出一片金黄,正是夏收的季节。
  偶尔能看见几辆拖拉机在田间地头忙碌,扬起一阵阵尘土。
  风景很美,只是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切诺基的悬掛硬,顛得人屁股疼。
  但比起212吉普,这已经算舒服的了。
  孙经理坐在副驾驶,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转过身来。
  “陈总,周总,新厂区这事是我没做好。”
  他的脸上带著歉意,语气里带著愧疚。
  “还要麻烦你们两人千里迢迢地跑一趟来处理。”
  周卿云闻言,摆摆手。
  “孙总,这事不怪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也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很多事,你不適合开口。这事,还就真的得我们过来才能办。”
  孙经理听了,脸上的愧疚並没有减少多少。
  但他也知道周卿云说的是实话。
  有些话,他这个外人,確实没法说。
  周卿云看著他,忽然问:。
  “那个……”
  他斟酌著措辞。
  “满仓书记……他没有为难你们吧?”
  孙经理听到这话,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没有没有,这个是真没有。”
  他连说了三个“没有”,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客套。
  “说实话……”
  孙经理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如果不是满仓大哥怎么也不愿意扩建厂区,我真的认为他是最负责、对待手下最好、也最节省的厂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念薇。
  见她的脸色並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又继续往下说。
  “满仓大哥对待我们这群外地去的人,那是真没话说。”
  孙经理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感慨。
  “平时厂里有什么好东西,他都是先紧著我们给。陕北这边最缺少新鲜水果和蔬菜,他自己都捨不得吃,但每天都会让人送到我们宿舍。”
  周卿云听著,脑海里浮现出满仓叔那张憨厚的脸。
  那张脸,他在村里的时候,看了十几年。
  永远是笑眯眯的,永远是忙忙碌碌的,永远在为別人操心。
  “满仓大哥平时还会让食堂特意给我们煮米饭,下餛飩,做细面。”孙经理继续说,“他怕我们吃不惯陕北的粗粮,变著法子给我们改善伙食。那对我们的照顾,真的是方方面面,没有一丝疏忽。”
  孙经理说著说著,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酒厂这段时间订单爆满,產能跟不上。平时厂里招待宴请,他给客人喝的都是白石酒,但自己却偷偷地把酒杯里的酒换成本地的小烧。”
  孙经理苦笑了一下。
  “有次被我发现了,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
  孙经理学著满仓叔的口音,粗声粗气地说:
  “这酒现在卖得这么贵,一口就要好几块钱,我捨不得。而且我这边少喝一瓶,是不是就能对外多卖一瓶,就能为村里多赚几块钱?”
  周卿云沉默了。
  陈念薇也沉默了。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孙经理转过头,看著周卿云。
  “周总,你说这样的领导……”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就算我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不对,他是在拖大家的后腿,但你要是让我去指责他,我是真拉不下来这个脸,办不到这件事。”
  孙经理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周卿云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孙经理的心情。
  面对一个对你掏心掏肺、处处照顾、將自己都捨不得的东西都留给你的老人,你怎么可能板著脸去批评他?
  哪怕你知道他做错了。
  哪怕你知道他的想法会耽误大事。
  可你就是说不出口。
  他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公路两旁是连绵的黄土坡,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偶尔能看到几棵歪歪扭扭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耷拉著脑袋。
  远处的山坡上,有零星的窑洞,半埋在黄土里,像大地上睁开的眼睛。
  这就是他的家乡。
  这片贫瘠的黄土地,养育了他,也养育了满仓叔。
  他想起小时候,满仓叔带著村里上小学的孩子们在山路上走。
  那时候他还小,经常走不动了就要他满仓叔背。
  那时候,他趴在满仓叔宽厚的背上,看著远处的山,近处的草,听满仓叔唱信天游。
  那歌声在黄土坡上飘啊飘,飘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自己考上大学时,满仓叔拉著他的手说:“卿云啊,你是咱村的骄傲。咱们村的老少爷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你供出来。”
  那时候满仓叔的眼睛里,有光,有爱,有担当。
  可现在呢?
  那个曾经最敢闯、最敢拼的满仓叔,被那一百万嚇住了。
  他不是坏,他只是怕了。
  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怕回到从前那种穷日子,怕对不起全村老小的信任。
  怕失去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
  怕冒险,怕失败,怕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周卿云想起满仓叔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
  “娃啊,咱们穷惯了。只要有一天,咱们能吃饱饭,顿顿都有白面,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小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但现在他懂了。
  这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周卿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陈念薇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连绵的黄土坡,看著那些藏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庄。
  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孙经理看到两人的神態,也明白这事有多难办。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后面的路程,他再也没有说话。
  只有车辆,一直向前,驶向周卿云最熟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