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酒后夜归
  “这……会不会卖的太贵了,有人买吗?”听到这价格,就算是镇长都惊了。
  “有,”陈念薇信心十足,“而且供不应求。我们在上海已经接到了不少订单,都是企事业单位用来招待贵宾的。”
  陈念薇说的半真半假。
  酒厂现在的订单量確实有。
  当然,目前的订单都是衝著她的关係来的。
  不过只要她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
  更重要的是。
  今天这场参观,这些记者,这些干部,都会成为白石酒厂的免费宣传员。
  用不了几天,“白石村出了个天价酒”这个充满噱头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陕北地区。
  这就是周卿云要的效果。
  高端產品,从来不只是卖產品本身,更是卖故事,卖稀缺,卖身份象徵。
  参观还在继续。
  干部们看了灌装车间,又看了仓库,看了办公室,每看一处,都嘖嘖称奇。
  记者们更是兴奋,採访本记得密密麻麻。
  这个陕北小村子的酒厂,给他们提供了太多新闻素材。
  周卿云一直站在人群后面,草帽压得低低的。
  他看著陈念薇从容应对,看著满仓叔脸上骄傲的笑容,看著干部们眼中的讚许,看著记者们狂热的记录……
  心里,涌起一种欣慰而又骄傲的复杂感情。
  看,这就是他周卿云为乡里做的实事。
  这比他自己获得任何个人荣誉都要让他骄傲,让他欣慰。
  正美著呢,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转头一看,是陈念薇。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刚才……表现怎么样?”
  周卿云看著她,她额头上有些细汗,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丝期待,像考了好成绩等著表扬的孩子。
  “很好,”他真诚地说,“特別好。”
  陈念薇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那就好,”她说,“我还怕说错话。”
  “不会,”周卿云摇头,“你说得很好。比我亲自上去说都好。”
  这是实话。
  陈念薇那种天生的优雅和自信,是普通人怎么也学不来的。
  她自身,也同时是白石酒业最好的招牌和gg。
  正式谈完了要吃饭,这是八十年代的標准操作。
  领导来了,记者来了,客人来了,白石村得管饭。
  不仅要管,还得管饱,管好。
  这是规矩,是面子,也是人情。
  更是此时全国上下默认的规矩。
  饭摆在酒厂刚收拾出来的仓库里。
  四五张八仙桌错落而置,铺上从各家凑来的桌布,就是宴席了。
  掌勺的是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娘大婶,食材也都是现成的。
  自家养的鸡,早上现杀的猪,园子里刚摘的菜。
  菜肯定不如城里的大饭店精致,但胜在食材新鲜,且量大管饱。
  大盘的土家红烧肉,整只的燉鸡,大碗的蒸肉,成盆的炒鸡蛋……
  油水足,分量大,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能把人熏个跟头。
  酒自然也是自家的“白石”酒。
  直接从仓库的大缸里舀出来的,酒体微黄,浓郁的酒香中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酒……够劲!”
  “香!比供销社卖的那些牌子酒强多了!”
  “满仓同志,你们这酒厂,前途无量啊!”
  恭维声、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橘黄色的白炽灯光照的人影在墙壁上晃动,像一出热闹的皮影戏。
  满仓叔是今晚的主角。
  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一杯一杯地喝。
  脸上堆著笑,嘴里说著客气话,眼睛却已经有些发直。
  陈念薇也坐在主桌,但她喝得少。
  一方面因为她是女同志。
  另一方面是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气质,让人不敢造次。
  镇长敬她酒,她也只是抿一口,笑著说“领导隨意”。
  倒是她带来的那几个人,很会来事。
  两个小伙子轮流挡酒,把想灌陈念薇的人都拦了下来。
  周卿云没上桌。
  他找了个角落坐著,面前放著一碗烩菜,慢悠悠地吃著。
  偶尔有人看过来,他就点点头,笑笑,也不说话。
  他知道,这种场合,他不出面最好。
  晚宴从七点吃到九点多。
  桌上杯盘狼藉,地上酒瓶横七竖八。
  干部们喝得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利索了。
  记者们稍微清醒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终於,镇长站起来,晃了晃身子:“满仓同志……今天就到这儿吧!感谢……感谢招待!”
  满仓叔连忙起身,舌头已经大了:“镇长……各位领导……吃好……喝好了?”
  “好了!好了!”眾人应和。
  满仓叔招呼人送客。
  早就在厂外等著的张建军將中巴车发动起来,车灯划破黑夜。
  干部们、记者们互相搀扶著,摇摇晃晃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
  中巴车慢慢调头,车灯扫过酒厂的大门,扫过送行的人群,然后驶上村道,渐渐远去。
  等车尾灯在拐弯处彻底消失,满仓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他踉蹌著走到路边,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得翻江倒海,吐得昏天暗地。
  周卿云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浓茶。
  等满仓叔吐得差不多了,他上前扶住老人,把茶杯递过去:“叔,漱漱口。”
  满仓叔接过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他胡乱漱了漱口,又喘了好一会儿气,这才直起身。
  月光下,老人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嚇人。
  “卿云娃子……”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没事……叔高兴……叔今天……真高兴……”
  周卿云扶著他,慢慢往村里走。
  陈念薇和其他几个没怎么喝酒的村民跟在后面。
  夜色很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是脚步声,还有满仓叔粗重的喘息。
  “你不知道……”满仓叔边走边说,舌头还是不太利索,但话却一句接一句,“咱们白石村……穷了多少年……”
  他伸手指著黑漆漆的村庄:“你看看……就这些破窑洞……以前下雨都渗水……冬天冻得人打哆嗦……但大家都只能咬牙坚持著,因为就连这一眼眼破窑洞都是大家靠著几代人努力才奋斗出来的。”
  周卿云没说话,只是听著。
  他知道,满仓叔说的都是实话,也是他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怨气。
  白石村,穷的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