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各人的心思
  西安,某机关家属院中。
  齐又晴的父母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同样摊著一本《收穫》增刊。
  自从女儿寒假回来后,他们其实已经在默默的关注这位叫周卿云的同学了。
  齐父戴著老花镜,他已经看完了。
  齐母看得慢些,还在翻最后几页。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半晌,齐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写得好。”
  简单的三个字,分量很重。
  齐父虽然现在下海经商,但毕竟也在机关单位干过近十年,基本的文学素养还是有的,所以他话虽然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齐母也看完了,她把杂誌合上,轻轻嘆了口气:“这孩子的才气……真是没得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半年前,当女儿寄回来的信里第一次提到“周卿云”这个名字时,他们是不太在意的。
  一个陕北农村出来的大学生,虽然考上了復旦,但毕竟家境差了些。
  他们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可为人父母的,总归希望自己女儿將来能过得好一点。
  后来,女儿说他在《萌芽》上发表了作品,在《上海文学》上发表了作品。
  他们也只认为这是一位有点才气的学生。
  但直到年前,《山楂树之恋》在《萌芽》上连载,直到《山楂树之恋》单行本出版,周卿云出名了。
  他们那时候才开始认真起来,日常听著女儿的描述,甚至还托在上海的亲戚打听,知道这孩子人品不错,踏实肯干,就是……太出名了。
  寒假结束,女儿返校,来信中对於周卿云的提及越来越少。
  他们还以为女儿已经和他走远了。
  直到《人间烟火》在《收穫》上连载,女儿打电话来说,让他们一定要看。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在上海就像老妈子一样伺候著他写作和生活。
  对此,如果说他们心里没有一点怨言肯定是假的。
  但隨著《收穫》杂誌被买回家。
  他们越看,心里越没底。
  不是觉得周卿云不好,是觉得……太好了。
  好到让他们怀疑,自家女儿到底能不能配得上这样的年轻人。
  “又晴那丫头的心思,”齐母轻声说,“大概只有她自己觉得咱们看不出来。”
  齐父点了根烟:“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年轻人的事,咱们插不上手。”
  “我不是要插手,”齐母说,“我是担心。你看这周卿云,一部接一部地写,名气越来越大。將来身边围著的姑娘能少了?又晴那性子,温温吞吞的,爭得过谁?”
  这话说到齐父心坎里了。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別的孩子抢她玩具,她从来不爭,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后来长大了,也是那样,什么都让著別人,自己吃亏也不说。
  这样的性子,在感情里是要吃亏的。
  “那你的意思是?”齐父问。
  “我的意思是,”齐母顿了顿,“咱们得帮帮她。”
  齐父想了想,点头:“行。但话说前头,我们只能旁敲侧击,不能强求。成不成,还得看他们自己。”
  “我知道。”齐母说著,又拿起那本杂誌,手指在“卿云”两个字上轻轻摩挲,“这么好的孩子……要是真能成咱们女婿,该多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杂誌封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
  上海,庐山村。
  陈念薇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从五月一日拿到《收穫》增刊开始,她就没出过门。
  早饭没吃,午饭没吃,一直坐在书房的藤椅里,一页一页地读。
  读到葛全德拖家带口又一次要离开城市,甚至比他们来的时候还要狼狈的那段,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墨跡。
  现在,是第二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书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念薇没有开灯,就著最后一点天光,读完了最后一页。
  她合上杂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葛全德,而是周卿云。
  那个在火车上和她侃侃而谈文学的青年,那个在课堂上安静听讲的学生,那个在书房里熬夜写作的邻居,那个喝醉了酒被她照顾的……男人。
  是的,男人。
  不是男孩。
  陈念薇一直觉得,周卿云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现在她明白了,那种成熟来自於哪里。
  来自於他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对人性的细腻洞察,对时代的清醒认知。
  这些东西,都写在了《人间烟火》里。
  夜幕缓缓降临,书房里暗了下来。
  陈念薇没有动,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
  她想起自己开学来对周卿云的態度。
  刻意保持距离,刻意维持师长的威严,刻意压抑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为什么?
  因为她比他大八岁,因为她是老师他是学生,因为……她怕。
  怕流言蜚语,怕世俗眼光,怕一旦迈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是现在,读完《人间烟火》的第二遍,她忽然觉得,那些顾虑都好可笑。
  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个灵魂相通的人,多难啊。
  她等了二十七年,才等到一个周卿云。
  难道就因为那些条条框框,就这样一直远远地看著?
  不。
  陈念薇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她不能再忍受自己只出现在周卿云世界的外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一个邻居,一个老师。
  她要走进他的世界。
  即使不能成为他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那也要成为他的朋友,他的知己,他的红顏。
  要在他写作的时候陪著他,在他困惑的时候开导他,在他成功的时候分享他的喜悦,在他困难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出现帮助他。
  她要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懂他,真的懂。
  陈念薇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壁周卿云的院子里亮著灯,书房窗户映出他伏案写作的身影。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打开书房的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脸上露出了这半年来最舒展、最坚定的笑容。
  她要进入他的世界。
  不是以老师的身份,而是以陈念薇的身份。
  她要为自己,努力一次。
  这个决定,让她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窗外,上海的夜晚灯火阑珊。
  五月的风,温暖而和煦,吹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吹动某些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