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开篇
  周卿云推开自家窑洞的门,母亲正在做饭。
  “你去镇上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恩。去镇上买点东西。”周卿云將墨水和稿纸放在桌上,“妈,从今天开始,我要写新书了。可能会很忙。家里的事你要多操心了。”
  母亲点点头:“写吧。妈支持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周卿云心里涌起无限的力量。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打开新买的墨水,拧开钢笔,吸满。
  铺开稿纸,在第一页的顶端,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人间烟火
  然后是副標题:
  第一部:农
  再然后,是开头:
  1960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晚。
  黄土高原上,土地乾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接著一道,深不见底。
  葛全德站在田埂上,已经站了一个上午。
  他的目光从乾枯的麦苗,移到蔫巴巴的玉米,再移到远处光禿禿的山樑。
  最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耕了一辈子地,种了一辈子粮,到头来,却连一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
  风从山樑上刮下来,带著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葛全德抹了把脸,抹下一手黄土。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很沉,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知道,该做个决定了。
  要么死守著这片土地,等著饿死。
  要么离开,去陌生的地方,找一条活路。
  葛全德选择了后者。
  三天后,他带著妻子和三个孩子,背著简单的行李,踏上了逃荒的路。
  临走前,他跪在祖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娘,儿子不孝,守不住这片土地了。等孩儿在外面挣到钱,儿子一定会再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乾裂的土地,是荒芜的村庄,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前方,是未知的城市,是迷茫的未来,是生死未卜的命运。
  可葛全德不知道,他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
  写到这里,周卿云停下笔。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
  窗外,黄土高原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凉而壮美的金色。
  这就是他要写的土地。
  这就是他要写的人。
  这就是他要写的时代。
  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愣神片刻后,周卿云坐在书桌前,钢笔继续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写作的状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人间烟火》。
  而这种专注力,也是他能从陕北小山村考进復旦的关键。
  平时在家,他有的时候確实有些懒散。
  母亲总说他不如妹妹勤快,碗不常洗,地不常扫,柴火也劈得少。
  但当他真的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执行能力便会瞬间爆发。
  就像现在,从上午十点开始写,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他几乎没动过位置。
  稿纸已经写了十多页,密密麻麻的字跡,每页三百字左右,算下来已经写了三千多字。
  对於一个长篇小说的开头来说,这个速度不算快,但质量很高。
  每一段文字都经过推敲,每一个人物出场都精心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真实。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卿云,吃饭了!”
  没有回应。
  周卿云完全没听见。
  他正写到关键处……葛全德带著一家人走到县城边,第一次看见汽车时的场景。
  那是1960年,汽车还是稀罕物,葛全德和孩子们都看呆了。
  “卿云!”母亲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母亲周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周卿云房间门口,掀开布帘子看了一眼。
  只见儿子正趴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快速移动。
  他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
  母亲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轻轻放下帘子,回到堂屋。
  她把饭菜摆上桌:小米粥,蒸饃饃,炒白菜,还有一小碟腊肉。
  然后拿起一个空碗,把每样菜都拨出来一些,放在煤炉子边上温著。
  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身滚烫,饭菜放在边上不会凉。
  做完这些,母亲坐在炕沿上,拿起针线活,一边做一边等。
  窑洞里很安静。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周卿云房间里隱约传来的沙沙写字声。
  母亲偶尔抬头看看帘子,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骄傲。
  儿子在干正事,在写书。
  这在她看来,就是天大的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屋墙上的老掛钟“当、当”敲了两下……下午两点了。
  周卿云房间里的写字声终於停了。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腕酸痛,手指发麻,脖子僵硬。
  低头看看桌上的稿纸,已经写了十八页,厚厚一沓。
  最上面那页的墨跡还没完全乾透,在阳光下泛著深蓝色的光泽。
  再看看手錶,两点。
  自己居然一口气写了四个多小时。
  周卿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脖子“咔”地响了一声,腰也有些发酸。
  他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几步,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帘子被掀开了。
  母亲端著饭菜走进来:“儿子,写完没?写完了就赶紧吃口饭,休息一会再写。”
  饭菜还冒著热气,小米粥热得恰到好处,炒白菜翠绿,腊肉油亮,蒸饃饃暄软。
  周卿云这才感觉到饿。
  不是一般的饿,是那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飢肠轆轆。
  他太了解母亲的性格。
  现在自己如果不把饭菜吃完,母亲会一直念叨,甚至会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妈,我刚想说饿死了,你就把饭端过来了。”他说著,接过碗筷,在书桌边坐下,大口吃起来。
  母亲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吃。
  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周卿云吃得很快。
  一大碗小米粥,两个饃饃,一碟菜,很快就见了底。
  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不浪费一粒米,一片菜叶。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粮食金贵,浪费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