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严氏诊所
  黑色平治轿车停在贾炳达道。
  再往前车进不去。
  前面的路被各种违章搭建的铁皮屋、推车档口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缝。
  林超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一架波音707客机正擦著城寨的楼顶降落启德机场,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震得路边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老板,这种地方太乱,要不让兄弟们先把路清一下?”
  李山鸡皱著眉头,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
  周围的目光並不友善。
  蹲在路边抽水烟的老头、光著膀子纹著过肩龙的古惑仔、浓妆艷抹站在髮廊门口的流鶯,都在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著这群衣著光鲜的不速之客。
  “不用。”
  林超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神色平静。
  “我是来请人的,不是来扫场的。”
  他抬脚走进那条昏暗的巷道。
  巷道两旁不仅有私拉乱接如同蛛网般的电线,还有无数滴著脏水的管道。
  阳光在这里是奢侈品,大白天也得靠昏黄的灯泡照明。
  按照张伯宇给的地址,林超一行人在迷宫里穿行了十几分钟。
  转过一个堆满垃圾的拐角,眼前的景象稍微开阔了一些。
  一块手写的招牌掛在二楼的防盗网外面,白底黑字,油漆剥落了不少,但字跡苍劲有力。
  “严氏诊所”。
  门口停著几辆摩托车,还有两个染著黄毛的马仔在抽菸。
  看到李山鸡等人身上那种气势,两个马仔很识趣地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推开诊所的玻璃门。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一百多平米的大厅,居然铺著白色的瓷砖,虽然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乾净。
  大厅里坐满了人。
  左边的长椅上坐著几个胳膊上缠著纱布的壮汉,一看就是刚火拼完来缝针的社团分子。
  右边则是一些衣衫襤褸的苦力,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抱著发烧的孩子。
  这里没有公立医院那种繁琐的掛號流程。
  给钱,看病,走人。
  效率极高。
  一个穿著粉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檯后面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眉眼间透著一股风韵。
  “掛號在那边排队,外伤先交五十,內科三十。”
  护士头也不抬地说道。
  阿文走上前,敲了敲柜檯。
  “我们不看病。”
  护士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阿文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上扫过,又看了看站在后面负手而立的林超,以及围在四周神情戒备的李山鸡等人。
  她在城寨混了十几年,眼力毒得很。
  这帮人不是来收保护费的烂仔,也不是便衣条子。
  那种气度只有真正的大老板才有。
  “不做生意?”护士合上帐本,语气客气了几分。
  “那几位是?”
  “我家老板想见严医生。”
  阿文递上一张名片。
  林氏集团 林超,以及一行电话。
  护士接过名片看了看,眼神变了变。
  最近香江报纸上全是关於这位“科技新贵”的新闻,虽然照片不多,但这名字如今在香江可是响噹噹的。
  “原来是林生。”
  护士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的热情。
  “严医生正在里面处理一个急诊,被人砍了三刀,伤口有点深。
  您看……”
  “无妨。”林超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塑料椅子。
  “我等。”
  护士连忙倒了一杯水端过来,然后匆匆走进里面的手术室。
  林超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大厅里游移。
  虽然这里是黑诊所,但秩序井然。
  那几个受伤的古惑仔虽然疼得齜牙咧嘴,但没人敢大声喧譁。
  显然,严秉德在这里的威望很高,连黑道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林超在心里默默计算。
  从进门到现在,十五分钟。已经有三个病人拿著药离开,又进来了两个新的。
  按照这个流量,一天起码接诊五十人。
  加上那些收费高的外伤手术,这个诊所一天的流水至少得上千港幣。
  一个月就是几万。
  在这个人均月薪只有几百块的年代,严秉德的收入已经非常高了。
  而且在城寨这种地方,他不需要交税,也不需要给港府交昂贵的牌照费。
  难怪张伯宇说他“缺钱也不缺钱”。
  这种闷声发大財的日子,確实比在公立医院拿死工资舒服得多。
  林超感觉有点不妙。
  如果只是为了钱,想把这尊大神请到印尼去,恐怕不容易。
  毕竟去印尼意味著背井离乡,意味著未知的风险。
  而在这里,他是城寨的神医,受人尊敬,日进斗金。
  半小时后。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光著上身的男人被两个同伴搀扶著走出来,腹部缠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好。
  “这几天別沾水,別喝酒,別吃发物。”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再把线崩开,神仙也救不了你。”
  “谢了,严叔。”
  那个男人恭敬地朝里面鞠了一躬,让人在柜檯上拍下一卷钞票,这才离开。
  隨后,护士走出来,对著林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生,严医生请您进去。”
  林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进那扇掛著“诊室”牌子的木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有些年头的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掛著几面锦旗,写著“妙手回春”、“华佗在世”之类的字样。
  角落里的洗手池旁,一个穿著白大褂的老人正在洗手。
  水流冲刷著他手上的血跡,匯入下水道。
  老人个子不高,头髮花白。
  他转过身,用毛巾擦乾手上的水珠。
  “哪里不舒服?”
  严秉德把毛巾掛好,坐回椅子上,习惯性地去摸桌上的听诊器。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超,动作顿住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色红润,眼神锐利,呼吸绵长,显然健康得很。
  “严医生误会了。”
  林超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坐姿端正。
  “我没病。”
  严秉德放开听诊器,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打量著林超。
  “林生,您的名字最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严秉德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怎么,林生也对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黑诊所感兴趣?”
  “我对诊所没兴趣。”林超开门见山。
  “我对严医生感兴趣。”
  严秉德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隨即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笑。
  “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林生感兴趣呢?
  二把刀手艺罢了,也就是在城寨帮人缝合点伤口。
  林老板要是想做个阑尾炎手术,我倒是能打个八折。”
  他在自嘲,但话里藏著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