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暴雨中的归途,那是死神驾驭的战车
  雨太大了。
  仿佛天河倒灌,要將这座充斥著欲望与罪恶的南城彻底清洗。
  柏油路面被暴雨砸出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不足五米。
  那辆曾经象徵著南城顶级权势的黑色迈巴赫,此刻如同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钢铁野兽。
  车头严重溃缩,引擎盖像被巨力撕开的铁皮罐头,翻卷著露出里面还在冒著白烟的发动机缸体。
  左侧大灯早已粉碎,只剩下右侧那一盏独眼,在漆黑的雨幕中投射出一道惨白而剧烈抖动的光柱。
  v12引擎发出濒死的咆哮,混杂著皮带打滑的尖啸声,撕裂夜空。
  车厢內,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那是雨水的腥气,是底盘捲起的土腥气,更是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顾子轩的血。
  这味道直衝天灵盖。
  顾清影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身体隨著车身的剧烈顛簸而摇摆。
  她那件昂贵的黑色蕾丝吊带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质地,上面沾满了泥浆、机油和哥哥吐出来的血沫。
  寒冷顺著湿透的衣物钻进骨髓。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台失控的打字机。
  但她不敢哭出声。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只能死死盯著驾驶座上的那个背影。
  姜默赤裸著上身。
  狂风夹杂著冰冷的雨水顺著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无情地拍打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那些平时隱藏在衬衫下的肌肉,此刻隨著他疯狂转动方向盘的动作,一块块賁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还有那些伤疤。
  在仪錶盘微弱且闪烁的故障灯映照下,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龙,隨著肌肉的起伏在雨水中游走。
  狰狞,可怖。
  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绝对强大。
  车身左前轮的悬掛已经断了一半,每一次压过积水,方向盘都会传来剧烈的抢舵感。
  姜默的手臂稳如磐石。
  他用纯粹的肌肉力量,强行镇压著这台隨时可能解体的钢铁巨兽。
  “咳……咳咳……”
  躺在顾清影腿上的顾子轩,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且浑浊的咳嗽。
  那是肺部积血的声音。
  一个带著粉色气泡的血沫,顺著他的嘴角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顾清影苍白的大腿。
  顾子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就灰败的脸色此刻更是呈现出一种死人的青灰。
  “哥!哥你怎么了?!”
  顾清影嚇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擦那一嘴的血,眼泪瞬间决堤。
  “別动他脖子!”
  前面传来一声冷喝。
  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下达死亡判决前的指令。
  姜默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前方那条模糊的盘山公路。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方向盘,在那条积水严重的弯道上,以一种近乎自杀的一百二十码速度狂飆。
  另一只手迅速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镜子里折射出一道寒光,精准地穿透黑暗,锁定了后座的情况。
  “肋骨断端离心臟大血管只有两毫米。”
  姜默的声音穿透了暴雨的轰鸣声和引擎的咆哮声,清晰地钻进顾清影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现在的路况,顛簸幅度再大一点,或者你乱动一下,骨刺就会扎穿动脉。”
  “他就死。”
  顾清影的手僵在半空中。
  指尖距离哥哥的脸只有一厘米,却再也不敢落下。
  巨大的恐慌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我……那我该怎么办……默哥,他在抖,他好冷……”
  顾子轩的体温在流逝,那种冰冷的触感让顾清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按住他的气海穴。”
  姜默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横移了半米,避开了一块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刺耳欲聋。
  “肚脐下两寸,也就是你三根手指的宽度。”
  “用大拇指,死死按住。”
  “別让他那口气散了。”
  顾清影慌乱地伸手去摸。
  可是车身晃动得太厉害了,再加上顾子轩满身是血和雨水,皮肤滑腻腻的,她怎么也找不准位置。
  越急越乱。
  她的手在哥哥冰冷的小腹上胡乱摸索,却只摸到了一手黏稠的血浆。
  “我找不到……我找不到啊!呜呜呜……”
  顾清影崩溃了。
  她只是个被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哪里经歷过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
  “废物。”
  姜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要是放在平时,顾清影早就炸毛了,早就跳起来指著他的鼻子骂他只是个下贱的臭司机。
  但此刻。
  这两个字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那张早已崩溃的脸上。
  把她从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中,硬生生地抽醒了。
  “闭嘴,找。”
  姜默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上位者对螻蚁的俯视。
  “不想让你哥变成一具尸体,就把你的眼泪憋回去。”
  “哪怕是用指甲抠,也要给我按住那个位置。”
  “找不到穴位就按痛点,刺激他的神经,让他別睡过去!”
  顾清影咬破了嘴唇。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剧痛让她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
  那是哥哥的命。
  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被人踩断了手指、打断了肋骨,像条狗一样被人踩在泥里的傻哥哥的命。
  她伸出手,不再犹豫,不再嫌弃那满身的血污。
  按照姜默说的位置,大拇指狠狠地按进了顾子轩那个冰冷的小腹。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呃……”
  昏迷中的顾子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微微蜷缩,原本涣散的瞳孔似乎聚了一点光。
  “按住了。”
  顾清影带著哭腔喊道,声音嘶哑。
  “我按住了!默哥!他有反应了!”
  “保持住。”
  姜默没有表扬她,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的路况上。
  前面是一个九十度的急弯,外侧就是百米悬崖。
  雨太大,路面全是积水,这辆车的轮胎磨损严重,抓地力已经到了极限。
  仪錶盘上,防侧滑系统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姜默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疯狂运算。
  入弯角度、车速、摩擦係数、悬掛负载。
  他猛地踩下离合,降档,补油。
  脚下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跟趾动作完美无瑕。
  “轰——!!!”
  原本已经有些衰竭的v12引擎,在这一瞬间被压榨出了最后的一丝潜力,爆发出了一声迴光返照般的怒吼。
  转速表指针瞬间打进红区。
  车尾猛地甩了出去。
  惯性带著数吨重的车身向悬崖边缘滑去。
  顾清影甚至能通过破碎的车窗,看到悬崖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翻滚的云海。
  那是地狱的入口。
  只要再往外滑半米,他们就会连人带车摔得粉身碎骨。
  她闭上了眼睛,死死地按著哥哥的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不害怕了。
  真的。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雨夜里,在这个隨时可能车毁人亡的铁盒子里。
  看著前面那个赤裸著上身、如同死神一般驾驭著这辆破车的男人。
  她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宽阔的背影,就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死亡。
  他不是司机。
  他是神。
  是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能把她们兄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神。
  姜默的手腕猛地反打方向盘,精准地修正了车身姿態。
  轮胎在悬崖边缘捲起一片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深渊。
  车头硬生生地被拉了回来。
  姜默的眼神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点微弱的灯光。
  那是归元阁。
  也是生门。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他在极力压榨这辆车最后的一点性能。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阎王爷想收人,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坐稳了。”
  姜默低声说道。
  这三个字刚出口,他猛地將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车子像是一枚黑色的炮弹,衝破了最后的雨幕。
  那是归家的路。
  也是生与死的最后一道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