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帝王的刀鞘
  审讯室的门在姜默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里面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他平静地走到顾远洲面前,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份数据报告的普通助理。
  “先生,都问清楚了。”
  观察室里,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沥青。
  福伯站在顾远洲身后,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姜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此刻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顾远洲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指间夹著那支始终未点燃的雪茄。
  他的目光,像两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在姜默的脸上,从眉骨到下頜线,一寸一寸地剖析著,似乎想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他看到了平静,看到了坦然,却唯独没有看到一丝一毫属於“工具”该有的,邀功或是恐惧。
  “很好。”
  许久,顾远洲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站起身,走到姜默面前。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姜默的肩膀上。
  “这三个人,交给你处理。”顾远洲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我不希望在南城的任何档案里,看到他们的名字。”
  这句话,就是一道赤裸裸的命令。
  一道让姜默亲手染血,彻底断绝所有退路,將自己完完全全绑死在顾家这艘巨轮上的命令。
  福伯的呼吸都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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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这是先生最后的试探,也是最狠的试探。
  如果姜默接下了,他將成为顾家最锋利的刀,但也永远失去了作为“人”的自由。
  如果他拒绝……
  福伯不敢想下去。
  姜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顾远洲拍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沉重如山。
  那不是信任,而是一副枷锁。
  他抬起眼,迎上顾远洲那双冰冷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先生,他们是境外佣兵,非法持枪,入侵私人住宅,意图谋杀。按照法律,应该移交警方和国际刑警处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
  他拒绝了。
  以一种最直接,也最“不识时务”的方式。
  顾远洲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不掩饰地从他身上瀰漫开来。整个观察室的气温,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福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姜默却像毫无所觉,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顾家是南城的標杆企业,先生您是遵纪守法的企业家。这种脏活,不应该,也没必要由我们亲自动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洞悉一切的锐利。
  “而且,让他们在法律的框架下开口,把泰哥和张家做过的所有脏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地吐出来。这样的结果,远比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对张家的打击更大,也更『体面』。”
  “体面”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顾远洲眼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看著姜默,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笑意。
  这小子,不仅拒绝了他的命令,还反过来给他上了一课。
  他不仅看穿了自己想杀人灭口的心思,更指出了一个更高级、更狠辣的玩法——杀人诛心。
  让泰哥和张家,在阳光下,被他们自己犯下的罪行,一点一点,凌迟处死。
  这把刀,不仅锋利,还有自己的思想。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出鞘,更懂得什么时候,该把刀柄,递迴到主人的手里。
  “好。”顾远洲缓缓收回了手,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隨之消散。
  他转身,拿起那部加密电话,拨通了林局的號码。
  “林局,我是顾远洲。”
  “我这里有三个境外来的朋友,想跟你聊聊南城这些年的治安问题。对,他们很乐意配合你的工作。”
  “另外,我需要你帮我个忙,把他们……一锅端了。”
  掛断电话,顾远洲没有再看姜默一眼,径直走出了观察室。
  福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走到姜默身边,声音乾涩地说道:
  “姜先生,您……您刚才,可真是……”
  他想说“胆大包天”,但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由衷的嘆服。
  “走吧,福伯。先生应该还有事要交代。”姜默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司机该有的,谦卑而疏离的表情。
  半小时后,主楼书房。
  顾远洲已经换上了一身居家的中式盘扣衫,悠閒地品著一壶新茶,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刺杀和冰冷的审讯,从未发生过。
  “张家和泰哥的事,到此为止。林局会处理乾净。”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恭敬地站在一旁的姜默。
  “你今晚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夸奖,却比任何金钱赏赐都更有分量。
  “但,”顾远洲话锋一转,將一个文件夹推到了姜默面前:“你的本职工作,不能忘了。”
  姜默打开文件夹。
  里面没有商业计划,没有机密情报。
  只有一叠厚厚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帐单、罚单、以及各种奢侈品消费记录。
  消费记录的主人,是顾子轩和顾清影。
  他们在国外留学期间,留下的所有烂摊子。
  超速罚单、信用卡欠款、派对的场地租赁费、甚至还有一笔因为损坏了酒店古董花瓶而產生的巨额赔偿。
  林林总总,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对顾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姜默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顾远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个让姜默都感到错愕的命令。
  “你现在是他们的导师了。我不希望我的子女,在外面留下任何不体面的记录。”
  “从明天开始,你的新任务,就是去把这些烂帐,一笔一笔,给我亲手清乾净。”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动用你所有的办法。钱不是问题,但我不要看到任何法律纠纷,也不要让顾家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张催款单上。”
  姜默拿著那份厚厚的文件夹,愣住了。
  他想过顾远洲会给他更重要的任务,更核心的权力。
  却唯独没想过,在经歷了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夜晚后,他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近乎侮辱人的“差事”。
  让他这个刚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的“执剑人”,转头去当一个处理鸡毛蒜皮的“討债鬼”?
  姜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这是敲打?是警告?还是……另有深意?
  他看著顾远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什么。
  但他什么也读不到。
  那里只有一片平静的,宛如深渊般的黑暗。
  “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