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这里有一朵玫瑰
  她今晚过来,第一念头其实是真的很想他。
  但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掉价。
  干嘛要想他,他不是不回来了吗?!
  於是她转念,决定取回送给司桓的那些礼物。
  就是委屈得想小气一点。
  他丟下她。
  她收回个礼物,不应该吗?
  拿得走的就拿!拿不走的,比如他的衣服鞋子什么的,剪了!扔了!
  反正他都不会用到了!
  鹿芝芝憋著一股劲儿,去厨房拿了把杀鱼剪刀,衝进二楼臥室。
  整间臥室依旧是那个陈设,像三个月以前的任何一天一样。
  鹿芝芝对这里很熟悉。
  自从习惯晚上有司桓的陪伴,这里就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
  偶尔司桓晚归,她会和哥哥打完晚安卡后,先过来睡。
  所以那会儿她把很多日常用品都搬来了这边。
  掌机,漫画,睡衣,护肤品,沐浴露,洗漱用品……
  在这个主色调为黑白色,没有多少司桓的私人用品冷峻空间里,显得特別显眼。
  像入侵者。
  明明审美像两个极端,可她在这里从来没有一丁点不舒適的感觉。
  他承托住她,给了她温暖,柔软,安全的空间。
  在这里,她可以为所欲为,无论好还是坏,他全然接纳。
  他的世界,她曾经待过……
  刚刚陡升的情绪被无形的浪潮压灭,她的愤怒哽在胸口,缓缓转化。
  终於在一次呼吸中,化成一声呜咽。
  她蹲下身,环抱住自己,將哭声埋进膝盖。
  没有人再抱起她,锁入怀里。
  那个人,他消失了。
  *
  在久违的大床上,鹿芝芝枕著熟悉的气味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又到了夜晚。
  静了音的手机显示,鹿子鸣已经打了三通电话,以及发来一条消息:睡醒了记得回电我。
  鹿芝芝迷朦朦地,看了会儿窗外的月亮,拨给了鹿子鸣。
  “明天回来一趟,我有事问你。”鹿子鸣没有二话,开门见山。
  “喔。”鹿芝芝没情绪的应了。
  “饭放在你公寓的餐桌上,记得拿过去吃。”鹿子鸣又叮嘱。
  看来哥哥是知道她在哪儿了。
  他不问,鹿芝芝也懒得多解释,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掛了电话。
  其实她没感觉到有多饿。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房间里待著,她突然想善待自己。
  她去拿了保温饭盒,坐到楼下的餐桌前,將饭菜一一拿出来。
  八人餐桌,三菜一汤,占据的位置这么有限。
  从前她都没有这样的发现。
  只觉得这边坐著她,对面坐著司桓,哪怕中间只有两碗鸡蛋面,桌面也很丰盛。
  强压住回忆,鹿芝芝机械的夹菜,往嘴巴里放。
  这三个月,食物对她而言就是维持生命,味道再好,也不能令她產生愉悦的感觉。
  其实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状態不对。明明大部分时间会很冷静地思考,理解司桓的身不由己。
  可情绪上涌的时候,又会怨懟,对之前想明白的事情,找出漏洞再推翻。
  反反覆覆,怀疑自己,再怀疑他。
  原来感情让人这么痛苦,到了极致,像疯子。
  吃完饭,她枯坐了一会儿,將东西收拾到一起,又去厨房洗了筷子。
  一瞟眼看到刀架,冷不丁的想起过去司桓就是在这里受了一道刀伤。
  虽然之后他並没有解释那道明显有问题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可他的反应却让人印象深刻。
  寧可受到惩罚,但死活不肯分手。
  鹿芝芝想:或许就是他这种离不开她的態度,迷惑了她,让她篤定,未来所有的风雨,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她要做的,就是坚定自己的信念,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放弃。
  可谁能想到,先放弃的人竟然是他。
  就是这种出其不意的,断崖式的离开,才会让她这么难以承受。
  “骗子!混蛋!”鹿芝芝撑住身体,恶狠狠的骂。
  *
  因为白天睡得太多,鹿芝芝这会儿丝毫不困。
  暂时不想再回到那间充满回忆的臥室,她决定去书房找找她的画板。
  对了,那里还有一幅价值千万的,她的作品——《i am who i am》
  鹿芝芝决定把它回收,搬到对面她的房子里去。
  但是进了书房,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唯独少了这幅画。
  看样子是司桓带走了。
  她的心,突然久违的,像被一只手柔柔的安抚过。
  “小偷!不是说这套房子是我的吗?怎么敢偷我的东西?!”鹿芝芝口中骂著,却开始检查书桌。
  果然,她当初送的,按照他的手一比一做的那个模型,也不见了。
  她又去翻抽屉。
  那些她送的,或者她带来的铅笔和素描本,也全都不见了。
  里面全部是她画的,关於他的速写。
  “既然人都走了,还要这些做什么?!”她心里流转的那股戾气,忽然像被卸掉了似的。
  理智和正向的情绪重新连上信號,她感觉好受了很多。
  司桓的抽屉里一贯整齐,她偶尔会胡作非为,故意把那些东西弄乱。
  此刻她在已经被自己扒乱的抽屉里,隨手拿出了一本童话书。
  依旧是《木偶奇遇记》。
  大概是距离造成的滤镜,就连之前她认为一堆会做噩梦的批註书,这会儿也想翻开看看。
  果然还是那本,里面各处都是充满哲思的冰冷质疑。
  可现在再看,她突然有些明白他在做些什么。
  这是一个人工智慧,试图解读和理解人类的思考过程。
  她看著他漂亮的字跡,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从司桓来到这个世界,植入到一个人类的身体变成人类,到彻底融入人类社会,中间到底经歷了些什么?
  从他们重逢那天起,她所看到的他,几乎已经看不出和其他人类有什么区別。
  过渡如此丝滑吗?还是说有什么代价?
  就像这本书,皮诺曹从一个小木偶到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孩,中间经歷了无数挫折。
  没道理司桓就能从一个硅基生命,无痛变成碳基生命。
  鹿芝芝想著,看完了他的所有批註,最后翻到封底。
  那里写了几行字:
  【人类並不是多么高尚的群体。
  我並不为加入他们而感到骄傲。
  可这里有一朵玫瑰。
  我想,人类说的天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