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必先利其器
  蓝玉的军令,如同一块巨石,在刚刚建立起秩序和希望的靖南营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十天!一万支狼牙箭,一千面藤牌?”
  “疯了!这绝对是疯了!”
  当这个“任务”传遍整个营地时,那些刚刚因为吃饱饭、有活干而燃起一丝希望的劳工们,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朱守谦从劳工队里挑选出来、新成立的“军器监”的匠人们,更是个个面如死灰。
  “公子,恕小人直言,这……这绝无可能!”一个名叫铁牛的老铁匠,是这群人里手艺最好的,他壮著胆子对朱守谦说道,“別说十天,就算给我们三个月,咱们这点人手,这几座破炉子,也造不出一百支合格的狼牙箭!”
  他指著那几座刚刚建好的、简陋的土製高炉,满脸苦涩:“公子您有所不知,打造一支狼牙箭,从锻打铁坯,到成型,再到开锋、淬火,每一个步骤都耗时耗力。一个小炉,一天能出十个铁箭头,都算是老天爷保佑了。一万支……那是军器监上百个熟练匠人,不眠不休一个月才能赶出来的活儿!”
  其他几个木匠、皮匠也纷纷附和。
  “是啊公子,藤牌也不好做。藤条要浸泡、烘烤、编织,耗时极长。十天,我们连原料都处理不好。”
  看著眾人脸上的绝望,张信和钱一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们相信公子的能力,但这次,面对的是绝对的技术壁垒和时间鸿沟。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然而,朱守谦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抱怨,然后,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谁告诉你们,箭头,是要一支一支打出来的?”
  老铁匠铁牛愣住了:“不……不打,那怎么弄?”
  朱守谦没有回答。他走到铁匠铺中央,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一个奇怪的、由许多细小凹槽组成的模具图样。
  “铁牛,我问你,铁,烧到什么程度会变成铁水?”朱守-谦问。
  “烧得通红,再烧到发白,就能化了。”铁牛下意识地回答,这是铁匠的基本功。
  “很好。”朱守谦指著地上的图样,“如果,我们用耐火的泥,做出一个这样的模具。上面有十个、二十个箭头的凹槽,再开一个总的浇筑口。然后,我们把铁水,倒进去……”
  “等它冷却,再敲开模具。一次,我们能得到多少个箭头?”
  铁牛顺著他的思路想下去,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一次十个?二十个?”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什么梦话。
  “这……这怎么可能?”另一个年轻铁匠忍不住质疑,“铁水怎么能倒得那么均匀?冷却后取出来,怕不都是些废铁疙瘩?”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朱守谦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科学”的光芒。
  “传我的令!”他高声下令,“所有匠人,分为三组!”
  “第一组,铁牛带队!你们的任务,就是用最好的胶泥,混合细沙和草木灰,给我烧制出这种模具!记住,內壁一定要光滑,排气孔要留好!”
  “第二组,所有木匠!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给我造出十台大型的、用水力驱动的风箱!图纸我来画!我要让我们的炉子,烧得比天上的太阳还旺!”
  “第三组,所有皮匠和杂工!你们去给我找合適的藤条,去军器监把所有能领到的牛皮都拉回来!藤牌,我们也要用新法子做!”
  看著那个在地上比比划划,口中不断说出“风箱”、“模具”、“流水线”这些闻所未闻词汇的年轻公子,所有匠人都懵了。
  但他们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们无法抗拒的自信和力量。
  “干了!”老铁匠铁牛把心一横,一咬牙吼道,“公子说能成,就一定能成!弟兄们,都动起来!我倒要看看,这铁水里,到底能不能长出箭头来!”
  整个靖南营的工匠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实验工厂。
  两天后,第一批用胶泥烧制的“箭头范”新鲜出炉。那是一个个长方形的泥块,上面整齐地排列著二十个狼牙箭头的凹槽,看起来古怪而又精密。
  与此同时,在朱守谦的亲自指导下,一座土高炉被进行了彻底的改造。巨大的水力风箱被安装在炉后,隨著水车转动,一股股强劲的气流被源源不断地鼓入炉膛。
  “升火!鼓风!”
  隨著朱守谦一声令下,炉膛內的温度,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飆升。火焰从炉口喷出,从橘红色,变成亮白色,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刺目的青蓝。
  炉內的铁矿石,在远超平日锻打的超高温下,开始迅速融化,匯聚成一滩滩翻滚的、金红色的铁水。
  “开炉!出铁水!”
  当炉口被打开,那滚烫的、仿佛流淌的太阳一般的铁水,顺著引流槽,注入早已预热好的陶製坩堝时,所有围观的铁匠,都发出了震天的惊呼。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浇筑!”
  在朱守谦的指挥下,两个胆大的铁匠,用铁钳夹起滚烫的坩堝,將铁水小心翼翼地,从预留的浇筑口,缓缓灌入了那只泥制的“箭头范”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只正在散发著惊人热量的模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炷香后,模具的顏色从通红,渐渐转为暗红。
  “泼水!冷却!”
  一盆盆冷水浇在模具上,激起大片的白色蒸汽。
  “开范!”
  老铁匠铁牛,用颤抖的双手,拿起铁锤,对著模具的边缘,轻轻一敲。
  “咔嚓。”
  泥范裂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废铁疙瘩。
  那是一整版,二十支连在一起的、造型完美、锋刃锐利的狼牙箭头!每一个的尺寸、重量,都几乎一模一样!只需要將它们从连接处敲下,稍加打磨,就是一支完美的杀人利器!
  “天……天吶……”
  “天佑我大明啊!这是神仙手段啊!”
  “一次二十支!这……这一天下来,能造多少啊!”
  整个铁匠铺,瞬间沸腾了!所有匠人看著那版新鲜出炉的箭头,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崇拜。他们看向朱守谦,仿佛在看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祇。
  蓝玉给的死局,被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然而,朱守谦带来的震撼,还远不止於此。
  在工地的另一边,藤牌的製作也在进行。但他没有让工匠们按部就班地编织,而是让他们將坚韧的藤条和轻便的桐木板结合,製作成一种全新的复合盾牌。
  “藤条的韧性,用来吸收劈砍的力量。桐木的轻便,减轻整体重量。”朱守谦对著一群木匠和皮匠解释道,“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让人拿来了几块薄薄的铁片。
  这些铁片,也是用“灌铸法”的思路製造出来的。虽然强度不如千锤百炼的精钢,但胜在可以快速、大批量地生產。
  “把这些铁片,缝在盾牌的內侧,尤其是护住手腕和外圈的部位。”朱守谦在盾牌上画著,“外面,再用浸过桐油的牛皮包裹,既能防水,又能进一步增加防御。”
  一个全新的、融合了藤、木、铁、皮四种材料的复合盾牌的雏形,就在匠人们惊嘆的目光中,诞生了。
  它比纯铁盾轻便,比纯木盾坚韧,更比纯藤盾更能抵御箭矢的穿刺。它简直就是为了云南这种多雨、多山、需要长途奔袭的丛林战场,量身定做的完美防具!
  “此物……该叫何名?”一名老木匠抚摸著这面闪烁著智慧光芒的新式盾牌,喃喃问道。
  朱守谦看著这面盾牌,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疯狂生產箭头的劳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就叫……『靖南盾』吧。”
  十日期限,弹指即至。
  当蓝玉派来的军需官,带著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来到靖南营准备问罪时,他看到的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校场上,一万支崭新的、闪烁著森然寒光的狼牙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
  旁边,一千面包裹著黑色牛皮、造型奇特的“靖南盾”,安静地堆成一座小山,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那名军需官,张大了嘴,呆立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现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