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余波与暗流
  內容大同小异,皆是劝諫、反对太子掛帅。言辞或激烈,或恳切,或引经据典。
  永安帝一份份看过,却未在任何一份上留下批註。
  看完,便隨手搁在一旁。那堆反对的奏章越垒越高,渐渐在御案一侧形成一座沉默的小山,与皇帝之间,隔著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
  日头西斜,將宫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石板被秋日的太阳晒了一天,又渐渐冷却。
  跪著的官员中,已有人摇摇欲坠。徐州启早在午时过后便脸色煞白,冷汗淋漓,被同僚和匆匆赶来的徐府家人强行架了回去。
  周延安却依然固执地跪著,嘴唇乾裂起皮,腰背却挺得笔直,只是那挺直里,已带上了一丝僵硬。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紧闭的宫门,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朱漆和铜钉,看到里面那位帝王的心思。
  “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只为江山社稷啊……”他喃喃著,声音几不可闻。
  终於,在暮色完全吞没宫墙之前,宫门开了一道缝。
  出来的不是传旨太监,而是两队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
  他们径直走到周延儒和其他几位仍在坚持的老臣面前。
  “陛下口諭。”
  为首的侍卫统领声音冷硬,“诸位大人忠君体国,朕心甚慰。然秋日地寒,恐伤老臣贵体。特命护送诸位回府,好生休养。”
  说罢,不等回应,侍卫们便上前,两人一组,几乎是半搀半架,將周延安等人“扶”了起来。
  “放开!老夫要见陛下!老夫……”周延安挣扎,声音却虚弱无力。
  侍卫们动作看似恭敬,力道却不容抗拒。
  不过片刻,宫门前便为之一空。只留下一些凌乱的痕跡,和远处围观人群中窸窸窣窣的议论。
  皇帝用最“体面”的方式,宣告了他的不容置疑。
  ……
  消息迅速传遍神京。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或准备明日加入跪諫行列的官员,心底那点念头顿时凉了。
  永安帝心意之决绝,太上皇的默不作声,都超出他们的预料。
  这不是商议,不是纳諫,而是不容置疑的圣心独断。
  一些敏锐的人,开始品咂这份决绝背后的深意。
  陛下对太子的是信任?还是其它?
  还是说……这其中有著他们尚未看透的政治考量?朝鲜战局,难道已经危急到需要国本亲临的地步?
  东宫一系的官员,如林如海(虽尚未返京)的门生故旧、因盐税充实国库而对太子好感大增的户部尚书李信等人,心情复杂。
  一方面为太子被赋予如此重任而心惊,另一方面,却也隱隱觉得,这或许是太子树立威望、掌控军权的契机?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凶险。
  ………
  二皇子夏文的府邸书房內,灯火通明至深夜。
  七八名幕僚围坐在酸枝木圆桌旁,桌上散乱著抄录来的圣旨內容、朝鲜战报片段,以及几份从不同渠道探听的宫门跪諫详情。
  气氛凝重中夹杂著难以掩饰的躁动。
  “王爷。”
  一位山羊鬍幕僚率先开口,手指敲著圣旨抄件。
  “此事……祸福难料啊。太子若在朝鲜真打出胜仗,携大胜之威回朝,军功加身,届时王爷………
  他没说完,但眾人都懂。
  国朝重军功,尤其对手是让大夏头疼多年的建奴。
  若太子真能扭转朝鲜败局,哪怕只是稳住战线,其声望都將达到一个难以撼动的高度。
  “孙先生太过忧虑了。”
  另一个面色红润的幕僚嗤笑一声,他是夏文奶娘的儿子,向来被视为心腹。
  “朝鲜那是什么局面?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建奴如今气焰正盛,还裹挟了数万朝鲜降兵。
  太子才多大?十六岁!读过几本兵书?见过几次血?江南杀几个盐商,和沙场对阵是一回事吗?”
  他越说越激动:
  “要我说,这是天赐良机!陛下这是……被国事急昏了头!
  咱们只需静观其变。战场刀剑无眼,若是太子有个闪失……”
  “慎言!”
  一位年纪稍长的灰衣幕僚厉声打断,警惕地看了一眼书房门方向。
  “此等言语,岂可宣之於口?”
  红面幕僚悻悻住嘴,但眼中不以为然。
  又有人迟疑道:
  “可陛下如此坚决,连周延安那般老臣跪諫都置之不理,是否……陛下对太子信心十足,或另有安排?
  我们若全然不动,是否错失良机?至少……该让咱们的人在粮草后勤上……”
  “动?怎么动?”
  灰衣幕僚冷笑。
  “陛下正是防著这一手!你们没见圣旨明细?
  粮草军械由山东、南直隶直接供给,陛下的心腹全程押运。
  那是!咱们的手,能伸得进去吗?
  此时如果妄动,一旦被陛下察觉,对王爷来说就是万劫不復!”
  眾人沉默下来。
  这才是最棘手处,陛下似乎预见到了所有可能的內耗掣肘,並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堵死了所有缝隙。
  夏文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上的青花纹。
  他容貌肖似淑妃,清秀文雅,此刻眉头紧锁,显示出內心的挣扎。
  他既盼著那个压他一头的“太子弟弟”栽个大跟头,甚至想起母妃前段时间对他说的话……又隱隱恐惧。
  ………
  就在爭论渐起,有人开始建议是否暗中散布些“太子年少轻敌、不堪大任”流言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內侍躬身进来,低声道:“王爷,淑妃娘娘宫里的李公公来了,说娘娘有口信。”
  夏文精神一凛:“快请。”
  来的是淑妃身边的老太监,面色恭谨,行礼后却不看其他人,只对夏文道:“二殿下,娘娘让老奴传句话。”
  “李公公请讲。”
  “娘娘说,秋深露重,我儿近日读书辛苦,需仔细身子,莫要外出沾染风寒。
  更不必听闻些市井喧囂,徒乱心神。一切自有你父皇圣裁。”
  话音落下,书房內落针可闻。
  幕僚们面面相覷。
  这番话听起来是寻常的母子关怀,但在此刻传来,每一句都別有深意。
  夏文深吸一口气,起身道:
  “请回復母妃,儿臣知道了。定当闭门读书,保养身体,不让她忧心。”
  “殿下孝心,老奴一定带到。”李公公行礼退去。
  书房內良久无声。
  红面幕僚有些不甘,低声道:“王爷,太子如今地位越发稳固,再不行动,王爷就真的没机会了。”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