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寻母·泪与光
  ………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封氏站在伏虎鏢局斑驳的木门前,手里捏著一个半旧的荷包。
  荷包里是她这四个月给人浆洗缝补攒下的银子,还不够付鏢局寻人的定金一半。
  她犹豫著,手指摩挲著荷包粗糙的布料。
  十年了。
  从英莲被人拐走那天起,她就没停过找。
  起初回娘家后是托娘家的伙计,后来托邻里乡亲,再后来……只能靠这些走南闯北的鏢师。
  “小姐!小姐!”
  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跌跌撞撞跑来,满头是汗。
  封氏转身,看见奶妈妈王氏,心里一紧。
  “王大娘,怎么了?”
  “官爷!有衙门的大人去府上了,说找你!”
  王氏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老爷正发疯似的让人找你呢!”
  封氏一怔:“官爷为什么找我?”
  “奶妈我也不知道。”
  王氏从怀里掏出个旧手帕包,一股脑塞进封氏手里。
  手帕解开,里面是十几两碎银子,有的还沾著油污。
  “小姐,你告诉我,”王氏压低声音,眼泪掉下来,“你是不是……做什么不好的事了?让官人找了过来。”
  她抓紧封氏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要真是,赶紧走!这些银子你拿著,往南边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封氏看著手里的银子,眼眶发热。
  她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王氏在封家帮厨,一个月工钱不过二钱。这些,是她攒了多少年?
  “奶妈,”她轻声说,“我没做坏事。”
  “那小姐你告诉奶妈妈,官爷为什么找你?”
  王氏抹了把泪,看著眼前这从小奶大的孩子。
  三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妇人最好的时候。可小姐如今的样子呢?
  阳光透过街边的槐树叶,在封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张脸虽然憔悴,皮肤粗糙,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眉眼间的秀美依旧清晰可见。
  王大娘鼻子一酸。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小姐那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肤如凝脂,指如葱根,笑起来眼里像盛著星星。
  “我苦命的小姐啊……”王氏又哭了,“当初小小姐被拐,姑爷也消失不见了,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甄家也是大户人家,封氏嫁过去时,红妆满地,何等风光。
  可小小姐一丟,姑爷甄士隱就跟丟了魂似的,整天往外跑寻找,最后……人也没了。
  “老爷怎么能这样对你?”
  王氏哽咽,“让小姐干下人的活,吃剩饭剩菜……老爷当初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封氏低下头。
  “不怪父亲。”她声音很轻,“是女儿……对不起封家。
  大哥的事……”
  封氏抬起眼,眼圈红了,“若不是为了帮我找英莲,大哥也不会在路上出事。封家的香火……”
  她说不下去了。
  八年前那个冬天,大哥封肃听说外甥女可能在扬州出现,连夜出门。
  三天后,尸体在官道边的沟里被发现……大哥人没救过来,嫂子也鬱鬱而终。
  从那以后,父亲就像变了个人。
  对女婿甄士隱冷嘲热讽,最后设计吞了甄家剩下的家產,把人赶出门。对自己这个女儿……也只剩厌恶。
  “可那也不是小姐你的错啊!”
  王氏跺脚,“那是意外!意外!”
  封氏摇摇头。
  她把手帕重新包好,塞回王氏手里。
  “奶妈,银子你收著。官爷找我,应该不是坏事。”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王氏看著她平静的脸,知道劝不动了。
  这孩子的性子,她最清楚……看著柔,骨子里却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走吧。”王氏擦乾泪,“奶妈陪你去。”
  ………
  封家大门口,十名侍卫分列两侧。
  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站得笔直。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街坊邻居远远围著,指指点点,却没人敢靠近。
  “什么人?”一名侍卫上前,声音不大,却带著威压。
  封氏走近,深吸一口气,上前福身。
  “妇人封氏。方才奶嬤嬤说,有官爷找妇人。”
  为首的什长转头看她。
  粗布麻衣,洗得发白。头髮只用木簪草草綰起,手上满是茧子。
  但身姿挺拔,行礼的姿势標准,声音虽颤却不乱。
  “夫人不必多礼,请稍候。”
  侍卫转身进院通报。
  王大娘紧张地攥著衣角,小声说:“小姐,这些侍卫……看著不像是寻常衙门的。”
  封氏也看出来了。
  这些人的气势,她只在十年前见过一次……那时甄家还在,有个京里来的大官路过,隨行的护卫就是这般模样。
  片刻,侍卫出来抱拳,声音客气,“夫人隨在下来,公公在里面等候。”
  公公?
  封氏心里一紧。
  宫里的人?
  王大娘也嚇了一跳,下意识拉住封氏的衣袖。
  侍卫看见这动作,语气缓和了些:“夫人不必担心,是好事。”
  好事?
  封氏心头一跳。
  什长侧身引路,封氏和王氏跟在他身后,踏进封家大门。
  这是封氏十年来,第一次从正门回家。
  ………
  正堂里,气氛诡异。
  县令李大人站在下首,腰弯得几乎对摺,脸上堆著諂媚的笑。
  上首坐著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青缎常服,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对面,封氏的父亲封肃躬著身,额头全是汗,嘴里不停说著什么。
  年轻人却眼皮都不抬。
  “甄夫人到了。”
  什长的声音打破堂內的尷尬。
  所有人转头。
  封氏站在门口,逆著光,粗布麻衣在堂內的锦绣衬托下,格外刺眼。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年轻人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走到封氏面前,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封氏?”
  声音清朗,带著宫中特有的腔调。
  “回大人,妇人正是封氏。”
  封氏福身,礼数周全——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不知大人寻妇人有何事?”
  年轻人看著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受过苦、却还没熄灭光的眼睛。
  “夫人不必称大人。”
  他语气温和了些,“在下姓信,宫中伺候太子爷的。夫人叫一声信公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