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格物之学上的天才
  金陵同知府邸
  晨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光影。
  金陵同知赵文康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洒金请帖。
  请帖上字跡工整,措辞客气:
  “敬邀赵同知台驾,酉时於得意楼一敘。弟贾雨村顿首。”
  落款处盖著金陵知府的大印。
  他的手指在“贾雨村”三个字上反覆摩挲,力道渐渐加重,几乎要將纸面搓破。
  “大人,”师爷孙久小心开口,“贾知府这次设宴……恐怕来者不善。”
  赵文康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来者不善?”他冷笑,“他一个靠著勛贵门路爬上来的,敢对本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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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虽如此,他握著请帖的手却微微发紧。
  三个月前,那时老知府致仕,他在金陵熬了八年资歷,上下打点,吏部侍郎王大人亲口许诺:“文康放心,这位置是你的。”
  他为此送了整整五万两,外加一幅唐寅真跡。
  结果呢?
  贾雨村半路杀出,荣国府那位“未来国丈”一封信,就把他的知府梦砸得粉碎。
  “荣国府……”赵文康咬牙,“一个勛贵,手伸得倒长!”
  “大人息怒。”孙久躬身,“下官只是觉得……贾雨村前日刚从太子那里回来,今日就设宴,时机太过巧合。”
  “师爷说这是鸿门宴?”赵文康转身,盯著孙久,“他贾雨村有可能从太子那儿得了势,想拿本官开刀?”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那位爷在扬州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江南官场谁人不知?
  “未尝不可能。”孙久压低声音,“太子殿下最恨什么?贪腐,通敌。大人虽然未曾勾结外敌,但……”
  他没说完。
  但赵文康懂了。
  这些年他在金陵,手脚算不上乾净。漕运的常例,盐税的抽头,……哪一样没沾?
  若贾雨村真得了太子授意,要拿他开刀……
  他后背渗出冷汗。
  “那依师爷之见,这宴……去还是不去?”
  孙久沉吟片刻。
  “去,自然要去。”他缓缓道,“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学生认为大人要以静制动。”
  孙久抬起眼,“贾雨村若真有太子的令,宴上必会发难。大人只需见招拆招,莫要主动露了破绽。
  另外大人手里,不也有他的把柄么?”
  刘文远眼神一闪。
  对。
  贾雨村这几个月,真就那么乾净?
  他收过商人孝敬,批过有问题的地契,还……
  “备轿。”刘文远抓起请帖,“本官倒要看看,他贾雨村唱的是哪出!”
  ………
  织造府·花园。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仁疼。
  薛宝琴那丫头,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成精。从早到晚,问题一个接一个:
  “太子哥哥,为什么铁会生锈?
  为什么天是蓝的?
  为什么船能在水上走?”
  前世他不过是文科生啊!那些物理化学知识,早还给老师了。
  现在凭著零星记忆东拼西凑,已经快撑不住了。
  尤其是薛宝琴那丫头不是学霸,是理科学神。
  今天天还没亮晶晶就搬个凳子在在床边撑著下巴静静的等著。
  自己睁开眼睛就被问“太子哥哥水为什么往低处流,自己差一点没被嚇死,还把宫女太监骂了一顿。
  再这么下去,迟早露馅。
  “殿下。”
  小诚子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夏武抬眼,看见林如海站在凉亭里,正躬身行礼。
  “林大人来了。”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坐吧。”
  “谢殿下。”
  林如海坐下,目光落在夏武脸上,犹豫道:“殿下脸色……似乎有些疲惫?”
  “被宝琴那丫头问的。”
  夏武苦笑,“那孩子,简直是理科学神。”
  “理科学神?”林如海不解。
  “就是……格物之学上的天才。”夏武摆摆手,“不说这个。贾雨村那边,怎么样了?”
  林如海神色一正。
  “今日贾知府在得意楼设宴,邀请了刘同知、王通判等五六位官员。”他顿了顿,“依臣看,贾雨村近期就要动手了。”
  夏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这么快?”
  “是。”林如海点头,“他刚任知府数月,根基未稳,按理不该如此急切。但……”
  夏武接口,笑了笑,“但他等不及了是不是。孤给了他名义,他自然要赶紧亮出锋芒,证明自己的价值。”
  林如海沉默片刻。
  “殿下,是否需要臣暗中相助?贾雨村毕竟势单力薄,金陵这些地头蛇……”
  “不用。”
  夏武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林大人你小看贾雨村了。此人能在官场几起几落,绝非庸才。孤给了他名义,就是给了他最大的助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也是孤给他的考验。刀,不是那么好当的。”
  林如海心头一凛。
  他忽然想起那日,殿下对他说的话……
  “大夏內部已经腐烂了,想涅槃重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改革需要的不是温和的良药,而是锋利的手术刀。
  刀不硬,怎么割腐肉?”
  夏武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现在贾雨村这把刀还不够锋利坚韧,孤得让这把刀先断一次。”
  夏武缓缓道,“断在那些腐肉里,让他知道疼,知道难。然后……”
  他手指轻叩桌面。
  “再重新铸一次。”
  林如海怔怔看著他。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殿下的深意。
  贾雨村这把刀,现在还不够锋利,也不够忠心。需要用一场硬仗来打磨,用一次挫折来驯服。
  等刀断了,殿下再亲手重铸……
  那时,这把刀才会真正属於殿下。
  “下官……明白了。”林如海深深一揖。
  夏武看著他,忽然问:“林大人,你现在还觉得……贾雨村可惜吗?”
  林如海身体一僵。
  他想起那日殿下告诉他真相时,自己的震惊与愤怒。
  甄士隱对贾雨村有恩。
  甄英莲是甄士隱的独女。
  而贾雨村明明知道这一切,却选择了沉默。甚至,他现在的妻子,就是当年甄英莲母亲身边的丫鬟,知道甄夫人这十几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