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8 章 第二检察院
  侯亮平瞪他一眼,还是坐下了,端起茶杯没喝,捧在手里当暖炉。
  陈海把昨天从下午到晚上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高育良主持的匯报会,李达康的態度,赵东来的折中建议,季昌明的谨慎表態,自己怎么被高书记点名……
  “高书记最后拍板的时候,丁义珍已经跑了。”
  陈海垂下眼皮。
  “就差十五分钟。要是会能早散十五分钟,直接下令……”
  “你不敢。”
  侯亮平冷冷地说。
  陈海没反驳。
  他確实不敢。
  没有高育良的明確表態,他一个反贪局长,能在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分管领导还在主持会议的情况下,擅自下令抓捕一个副厅级干部吗?
  程序上可以吗,,政治上可以吗?
  他不敢。
  侯亮平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的锋利慢慢褪去,换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语气依然生硬,但已经不是衝著陈海了:“所以现在什么情况?”
  陈海坐回自己的椅子,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省反贪局在做丁义珍的完整材料。国际刑警中国中心那边,我们会儘快申请发出红色通缉令。公安厅已经在准备海外追逃的协调工作。高书记指示,这事要作为近期重点工作来抓。”
  侯亮平接过文件扫了几眼,没说话。
  办公室陷入沉默。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鱼缸前,看著那几尾红白相间的狮子头在假山石间穿行。
  他的背影对著陈海,看不清表情。
  陈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大学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很了解侯亮平,可此刻却觉得这个老同学变得有些陌生。
  也许是京城那几年磨的,也许是这次丁义珍的案子確实把他逼急了。
  “陈海。”
  侯亮平忽然开口,没回头。
  “嗯?”
  “丁义珍犯下这么大的案子,不会一点痕跡不留。”
  侯亮平的目光依然落在鱼缸里。
  “你想想,之前你们反贪局,还有纪委那边,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线索?难道没有一个人举报过他?”
  陈海愣了一下,认真回忆起来:
  “举报,也有几起,不过都是匿名的,內容比较笼统,说丁义珍插手工程项目、收受好处,但没提供具体证据,也没引起太大注意。后来市纪委那边初步核了一下,查无实据,就掛了。”
  “就这些?”
  陈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份实名举报……”
  侯亮平转过身,眼神锐利:“谁?”
  陈海不自在地笑了笑,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我爹。”
  侯亮平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岔了:“你爹?陈叔叔?”
  “你熟悉的那位,离休多年的老检察长,陈岩石同志。”
  陈海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像在解释,又像在开脱。
  “不过真正的举报人也不是他,是大风服装公司的几个工人。他们找了好几个部门没人理,不知道怎么摸到我爹那儿去了。我爹就帮著转了一下材料……”
  “材料呢?”
  “在我这里。”
  陈海从文件柜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內容是反映丁义珍在光明峰项目征地拆迁中,涉嫌为开发商大开绿灯、压低补偿標准。但提供的证据……怎么说呢,比较薄弱,多是工人自己的口述,缺乏过硬的书证、物证。
  我也找光明区那边核实过,拆迁程序是市里统一批覆的,补偿標准也是区政府常务会研究通过的。所以……”
  “所以你就忽略了?”
  侯亮平替他说完下半句。
  陈海没吭声。
  侯亮平走过去,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分量,没急著打开。
  他看著陈海,目光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哎,哎,咱老检察长没揍你屁股吧?”
  陈海被他说得脸上一热,试图用玩笑搪塞过去:“猴子,你要不解气,就替我爹揍我一顿?”
  侯亮平没接他的茬,把档案袋放回桌上:“不过你可能不了解我爹的近况,他早不是你熟悉的陈叔叔了。”
  侯亮平终於露出今天第一个正常表情,眉头一挑:
  “怎么不熟悉?我熟悉得很,说说,老头儿现在怎么样了?”
  陈海嘆了口气,索性把椅子拉近些,开始给侯亮平讲他父亲陈岩石这半年来的怪事。
  “老头儿把房子卖了。”
  侯亮平一愣:“什么房子?”
  “厅局级的房改房,在西城区,一百二十多平。前几个月突然卖了,三百八十万,全捐给了慈善机构。”
  陈海说著自己也摇头。
  “我事前一点不知道,事后才通知我,让我去收拾剩下的东西。”
  侯亮平张了张嘴,难得没说出话来。
  “钱捐完,房子没了,老头儿和我老娘就搬去了郊区一家自费养老院。”
  陈海继续说。
  “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个民办的老年公寓,条件还行,但跟老干部休养所没法比。我去看过两次,一间大屋隔成两半,外头会客里头睡觉,也就三四十平。”
  “他图什么?”
  “图什么?图心里舒坦。”
  陈海苦笑。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还说,这些年看到那些贪官,住著几百万的房子,拿著老百姓的血汗钱,他就觉得那房子住著烫屁股。卖了、捐了,心里踏实。”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老头儿还是那个脾气。”
  “可不。”
  陈海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复杂。
  “有人说,这是老同志表达不满的方式,是对在位腐败干部的极大嘲讽。也有人说,他就是跟赵立春斗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临老了不想再爭了,乾脆把自己摘乾净,省得被人戳脊梁骨。”
  侯亮平皱眉:“跟赵立春又有什么关係?”
  “你不知道?”
  陈海看了他一眼,像在说“你居然不知道这事”。
  “老头儿当年和赵立春在京州市一个班子里共过事。那时候老头儿是市检察院检察长,赵立春是市长。两人从那时起就不对付,赵立春说他『不懂经济』,老头儿说他『满嘴跑火车、屁股不乾净』。
  后来赵立春一路顺风顺水,从市长到书记,从汉东到北京,官居高位。老头儿呢?熬到退休,本来该享受副省级待遇,硬是没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