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春天快来了
  他不敢確定。
  这变化太细微,太模糊,与他过往的黑暗相比,脆弱得像狂风中的蛛丝。
  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只是他极度渴望光明而產生的心理投射,是大脑对他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陆廷昭放下手,沉默地坐在光里。
  林小满很快端著温水回来,玻璃杯轻轻放进他手中。
  “温度刚好。”
  陆廷昭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復了他內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小满。”
  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
  他顿了顿,
  “天气真的很好?”
  “真的呀!”
  林小满用力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习惯性地对著他笑,声音里满是被阳光感染的好心情,
  “特別好!我都想出去晒晒太阳了!”
  陆廷昭望著她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光晕中,似乎对应著她脸庞的位置,有更柔和的亮度变化。
  “嗯。”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將水杯递还给她,
  “是很好。”
  林小满:“董事长,春天快来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陆廷昭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在极其缓慢、却又確实存在地恢復著。
  那变化几乎难以捕捉,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给他带来惊喜.....或者说,震撼。
  第一天,阳光下的光感更加稳定。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窗户的方位和大小.....那是一块比其他地方更亮、边界模糊的矩形光斑。
  当林小满从窗前走过时,那道光线会短暂地暗一下,然后又恢復明亮。
  第二天,他开始能分辨不同光源的质感。晨光是清透的冷白,午后斜阳是温暖的橘黄,而夜晚床头灯的暖黄光晕,则像一团边界柔和的光球。
  他甚至能在林小满关掉檯灯时,看到那团光球如何瞬间熄灭,黑暗重新包裹上来......但这次的黑暗,不再那么绝对,隱约透著窗外月光的微蓝。
  这天,党参跟往常一样来做检查。
  一系列复杂的测试后,党参的表情有些凝重。他示意助手们先出去,然后关上了检查室的门。
  “陆先生,”
  党参的话语带著专业性,
  “我需要和您,单独谈一下最近的检查数据。”
  陆廷昭的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请说。”
  “您的视神经活性数据……最近波动非常异常。”
  党参调出平板上的曲线图,儘管知道陆廷昭看不见,他还是习惯性地指著那些起伏的线条,
  “您看,这里,还有这里......在没有任何外部强刺激的情况下,神经元的自发电位出现了明显的、规律性的增强。这在以往的案例中非常罕见。”
  陆廷昭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党参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一种……尚在理论探討阶段的假说,或许能解释这种现象。我们称之为『神经休眠假说』。”
  “简单来说,部分神经在遭受严重创伤后,可能会进入一种『保护性休眠』状態.....就像动物冬眠一样,降低所有代谢活动,以避免在恶劣环境下进一步受损。这种休眠状態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而在持续、恰当的外部刺激和自身修復机制的共同作用下,”
  党参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谨慎,
  “这些休眠的神经元……有可能被『唤醒』。”
  检查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嗡声。
  陆廷昭缓缓开口:
  “党医生的意思是……我的眼睛,有可能突然恢復?”
  “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党参立刻强调,语气恢復了医生的客观冷静,
  “概率极低,低到在现有文献中几乎没有確凿的临床记录。而且,即使发生,也可能只是部分、暂时性的恢復。”
  他看向陆廷昭,目光认真:
  “我告诉您这些,不是给您不切实际的希望,而是让您有个心理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在治疗期间,或者在任何时候,您感觉到视觉上有任何异常的变化,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光感、模糊的色块、或者任何您无法理解的现象——”
  党参的声音加重了:
  “请不要惊慌,也不要擅自处理。立刻联繫我,或者任何您信任的专业医生。这非常重要,陆先生。突然的神经唤醒可能伴隨剧烈头痛、眩晕、甚至短暂的意识障碍。我们需要第一时间评估和处理。”
  陆廷昭沉默了很久。
  神经休眠……唤醒……
  所以,那些光斑、色块、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用。
  而是他的视神经,正在极其缓慢地从漫长的冬眠中,一点一点地甦醒。
  “我明白了。”
  最终,陆廷昭平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联繫你。”
  他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党参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这位陆先生向来沉稳克制,或许只是將情绪隱藏得很好。
  “好。”
  党参收起平板,
  “那么,m国那边的安排照旧。霍华德博士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会用更精密的设备对您进行全面的神经映射和评估。也许……我们能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来催化这个『唤醒』过程。”
  检查结束,党参离开后,陆廷昭独自坐在检查室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眼前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光带......这些,他现在已经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和亮度变化了。
  他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感知到一片模糊的阴影。
  他能看到手的轮廓了.....个比背景更暗的、边缘模糊的、有著五根分叉的……形状。
  虽然细节全无,虽然依旧像隔著一层浓雾。
  但那是“手”的形状。
  是他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