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一败涂地
  林知念本意是来赔罪,但见裴延有些念旧,態度十分友好。
  林知念料想今日是不用认错了,看看能不能从这老狐狸嘴里套点有用的话出来。
  林知念先手落子,裴延紧隨其后。
  裴延说了几件与林家长辈的昔日往事,见林知念不言不语,便识趣的闭了嘴。
  在裴延眼中,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不多,林知念祖父算一个。
  於是裴延转变话题,说起其他事。
  “老夫道是这西凉缘何出了一头下山虎,今日见了你,倒也有些瞭然。”裴延淡淡道。
  “夫君有今日,非因妾,乃遵从天命,顺应局势的必然结果而已。”林知念说道。
  “哦?何为天命?何为局势?”裴延饶有兴致的问道。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林知念轻柔的说道。
  裴延抬眸看了林知念一眼,復又將目光落到棋盘上。
  这才下了七八手,林知念却已经处处爭先,展露锋芒。
  好霸道的棋道,跟林松之完全不一致。
  “天意不可测,民情可见也。
  民之所求何为?一屋一舍一饭一衣也。
  孰不闻天下之乱,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人相食如疯如魔,此非人性之失,是世之德行失也。”
  林知念轻声说道。
  “民之所求,诚然衣食;然若人人只求衣食,而无君子以治之,则与禽兽何异?”裴延问道。
  “明公所言极是,天经而地义,君礼而民生。
  如今君不礼而民不生,则天威浩荡,降罪於世也。”
  林知念轻声清淡,语气悠悠。
  裴延明显听出了这话里的反动含义。
  他知道林氏女通读经书,年少便有才名。
  但也没想到林知念敢在他面前说这等暴论。
  说直白了,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当今天子不配为君。
  林知念这话,说的完全不是天子。
  而是当今的门阀政治。
  裴延一想,觉得这话不对,他好像听懂了林知念这话的意思。
  林知念在指桑骂槐。
  “你把民之乱,归咎於君不礼。
  天下黎庶苍生千千万,礼崩乐坏,岂能是一人或是数人之过?
  春秋之时,孔子江鱼世间,然则千古圣人在世,春秋之时诸侯国相互攻伐,何其乱也?”
  裴延淡淡问道。
  听到这话,林知念心中腹誹了一句裴延不要脸,竟敢碰瓷孔圣人。
  “孔子生时,春秋乱世,礼崩乐坏,而孔子穷其一生都在推行周礼。
  春秋之乱,为君不礼,而並非孔子不礼。
  明公方才也有言曰:礼崩乐坏,岂能是一人或是数人之过?
  若要终结乱世而致天下太平,又岂是一人所能成?
  但孔子与乱世之中,却能传承令后人受益无穷的知识道理,岂非千古之功?”
  林知念轻声道。
  裴延听闻此言,坐直了身子,眼神惊骇。
  好一张巧嘴!
  但不得不说,林知念说的確有道理。
  林知念顿了顿,接著又继续开口。
  “而今乱世,英雄鼠辈层出不穷,可有一人效仿孔子?”林知念问道。
  虽然林知念没有直接点裴延的名,但裴延感觉林知念一定是在影射自己。
  这场不算清谈的清谈,裴延觉得自己还没开始反驳,就已经输了。
  林知念见裴延点头,接著继续开口。
  “敢问明公,天下黎庶苍生千千万,可否代表民意?”林知念问道。
  “自然是可。”裴延回答道。
  “敢问明公,天下黎庶因何会从遵礼变为求衣食?”林知念又问道。
  这个问题,裴元可太清楚了。
  “衣食不存,礼何以为?禽兽尚且求存,更何况人邪?”林知念把话题绕了回来,同时又把刚刚裴延的话,反过来丟给了裴延。
  裴延一时无语。
  他沉默片刻,说道:“今时乱象,不过天地气运流转,非人力可逆。”
  林知念微微一笑,他就知道老狐狸这时候不敢把自己摆在君子的位置上,一定会想办法甩锅。
  林知念轻声道:“莫之为而为者,天也。
  孔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遵从天命也。”
  裴延又一抬眸,看了林知念一眼。
  林知念淡淡一笑,把话题拉回现实:“顾七郎常嘆:『天道不显,士民多艰。今逆势而行,天意难测』。”
  裴延一怔,本以为林知念在替沈玉城说话,却没想到她突然把顾尹引了出来。
  对啊,顾尹才是凉州刺史,而非沈玉城。
  这一番话,给了裴延极大的震撼。
  林知念如此年轻,满腹经纶,后生可畏。
  “中原鼎沸,衣冠南渡避祸,因何西凉独完?以明公之才,因何屈尊至西凉?难道真只为一纸敕令不成?
  当真如此,莫非是明公忍辱负重?”
  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就差直接直白的说你裴延到西凉,有可能跟南渡的衣冠一样,带著族人避祸。
  裴延发现自己確实小瞧了林知念。
  在叶谦布局算计他和叶渊的时候,裴延没有反抗,便是想著將计就计,外出避祸。
  林知念竟然直接看穿了?
  且她引经据典,言辞犀利,跟她祖父和父亲,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那你以为,应当如何顺从民意?”裴延问道。
  “民意如何,便如何顺从。”
  这一盘棋下的很慢。
  不是林知念落子慢,而是裴延落子慢。
  两人聊了一个上午。
  裴延感觉挺魔幻的,自己竟然跟一个二十岁的女子大谈天下。
  而且话语权一直掌握在林知念手中。
  这小女郎的学识,怕是不亚於赵王妃。
  若再给她几年历练,以她的才华,未尝不可超越赵王妃?
  棋局落罢,林知念起身一礼。
  见裴延要点目,林知念轻声道:“明公,承让,不用数了,您负十三目。”
  “多少?”
  裴延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十三目?
  他看著棋局,自己有优势有劣势,哪怕是输也在三目之內。
  而林知念先行,需要让目,裴延可能贏下这一局。
  数过后裴延发现,不多不少,他正好负十三目。
  输这么惨的吗?
  他这辈子下棋,只输过林松之。
  今日本想欺负欺负林松之的后人,却没想到,辩经没贏,棋局也是输惨了。
  “老夫记得你与玫瑰奴相识?”裴延问道。
  “是。”林知念点了点头。
  “你去吧,改日老夫空了,再请你来下棋。”裴延说道。
  “隨时恭候明公传唤。”林知念欠身一礼,一退三步,转身离去。
  她跟裴延说了一上午,释放了很多信息。
  裴延这老狐狸应该能琢磨出点东西来,但愿他不要在这节骨眼上搞其他小动作才好。
  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这点道理裴延肯定能明白。
  而且林知念也確认了,裴延来西凉,就是避祸来了。
  他不是斗不过叶谦,更不是怕琅琊王氏跟叶谦联手。
  他怕的是刘渊。
  因为叶谦不管再怎么算计裴延,顶多也就是让他在太傅、司空或是司徒这类顶级官职中变来变去,顶多將他移出上三公。
  但刘渊进了司州,不说把河东裴氏从天下抹除,也足以让裴氏伤筋动骨。
  裴延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所以来了。
  要是裴延动动手指,把沈玉城从州府中摘出来,沈玉城大概率只能回安昌郡去当军阀。
  当然,以自家夫君的战斗力,想再打回凉州城不成问题。
  可名不正言不顺,路会非常难走。
  毕竟裴顏卿有钱,顾尹又少年老成,且与沈玉城意气相投。
  確定了裴延模稜两可的態度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回到宅中,见沈玉城已经准备好了午食,这会儿正抱著虫儿哄著。
  林知念笑了。
  “夫君竟是连我都骗过去了。”林知念笑道。
  “什么?对了,你上午去哪了?”沈玉城问道。
  “去了一趟顾府,拜会裴公,下了一盘棋,探到了点口风。”林知念坐下身来说道。
  “一早就这么辛苦,难为你了。”沈玉城说道。
  “下回再骗我,打你噢!”林知念握了握绣花拳头,萌凶萌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