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武评大会
  守住眼前这个人,守住他身后山河万里,黎民苍生。
  念头通达的一瞬,刀与心合,意与神融。一股前所未有的圆满感席捲全身——她的刀意,破茧成蝶。
  而台上,叶孤城已跪倒在地,脊樑佝僂如朽木。
  “模仿……无情……”他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比哭还淒凉。
  原来,他以为斩断七情六慾,便能登临绝顶。殊不知,斩断的正是通往大道的桥樑。他弃爱如敝履,却忘了——天道虽无情,却育万物;它降甘霖,也落雷霆;它生春花,亦送秋杀。
  这才是完整。
  而他呢?只学了杀,不懂生。只懂断,不懂续。他的剑,没有温度,没有归处,只是一具披著“道”之名的空壳。
  “天道视万物为芻狗,故不偏不倚。”顾天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不容置疑,“它赐生,亦掌死;行恩,亦施威。循环往復,方为大道。”
  “而你——只敢学它的冷酷,却不敢承它的担当。你的剑,无心。你的道,是死路。”
  他淡淡扫了一眼地上那堆废铁,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这样的东西,在朕眼里——不如一株野草。”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再未多看一眼。
  他连一眼都懒得再给叶孤城。
  那曾经剑气冲霄、凌驾眾生之上的白云城主,此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捧將熄的灰烬,连风一吹都会散的尘土。
  他转身,步履从容,走回御座,懒懒落座,衣袖轻拂,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无趣的看戏。
  隨即,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擂台边缘——那个仍立於顿悟余韵中的白衣女子身上。
  她周身气息如潮水般节节上涨,似有无形刀意自体內破茧而出,撕开天地沉寂。
  “南宫僕射。”
  一声轻唤,如钟鸣鼓响。
  她身形微震,双眸骤然清明,从那玄妙莫测的意境中抽身而回。
  下一瞬,她单膝微曲,躬身下拜。
  这一拜,比过往千百次更沉,更深,更近乎一种灵魂的臣服。
  “臣,在。”
  顾天白唇角一勾,笑意慵懒却深不见底。他指尖轻点擂台中央——那里,叶孤城跪坐在碎铁残屑之中,眼神涣散,形如枯槁,仿佛魂魄早已被那一剑斩空。
  “朕的武评大会,还没完。”
  他语调轻缓,却字字如刀:
  “你去。用你新悟的刀,送这位剑仙……最后一程。”
  南宫僕射身躯一凝。
  风忽然静了。
  她缓缓抬头,望向御座之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身影。
  没有迟疑,没有动摇。
  她再次俯身,深深一拜。
  “臣,遵旨。”
  声音清冷如霜,却裹著一股焚尽万念的坚定。
  旋即,她起身,双刀抱於怀中,踏步向前。
  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染血的擂台。
  她的步伐精准得可怕,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如同量过千年。白衣猎猎,在风中不扬尘,不曳影,却让人心头压抑得几乎窒息。
  她像一柄封鞘已久的绝世凶兵,尚未出刃,杀意已渗入骨髓。
  登天台下,数十万军民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们亲眼看著她如何在刺杀临身时后发先至,一刀断命;
  也亲歷了陛下论道时,她体內那股骤然腾起、直衝云霄的崭新刀意。
  而现在——陛下竟要她,以这把刚刚涅槃重生的刀,亲手斩落一位剑仙的头颅。
  这不是杀戮。
  是试炼,也是加冕。
  擂台上,叶孤城依旧跪坐原地,浑身冰冷铁屑沾满衣袍,宛如葬身废铁冢的残躯。
  他听见了脚步声。
  缓慢,稳定,步步逼近。
  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他嗓音乾裂,像是砂纸磨过枯木,“为什么要杀一个……剑已断的人?”
  南宫僕射站著,居高临下。
  她看著这个曾孤傲如月、凌驾凡尘的男人,如今蜷缩如犬,眼中却没有半分波动。
  无悲,无喜,无嘲,无怜。
  只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平静。
  “鏘——”
  龙吟乍起!
  刀出鞘,光未耀。
  那刀芒不刺目,也不凌厉,反倒温润如玉,清澈如溪流映月。
  可就在这柔和之中,藏著一道不可撼动的意志——
  守护的意志。
  守护那个男人的意志,守护他脚下这片江山社稷的意志。
  叶孤城望著那道刀光,望著那张冷若霜雪的脸,死寂的眼底,忽地掠过一丝光。
  他懂了。
  嘴角那抹惨笑,一点点褪去,化作释然。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我错了……”
  话音未落。
  刀光一闪。
  快到无形,柔至极致。
  没有风,没有声,没有血溅三尺的壮烈。
  只有一道细线,轻轻划过脖颈——
  如同情人指尖的抚触,温柔得令人心碎。
  一颗头颅,缓缓离体,冲天飞起。
  那张脸,竟还带著解脱般的微笑。
  无头尸身,静静倒下,再无声息。
  一代剑仙,白云城主,叶孤城。
  陨。
  南宫僕射收刀入鞘,动作轻缓,仿佛只是归刀於匣,而非斩仙於台。
  她没回头,没看一眼尸身,转身走下擂台,回到御座旁,静静佇立。
  依旧是那个抱著双刀、隱於阴影的白衣女子。
  仿佛刚才那一刀斩落星辰的人,从来不是她。
  整个登天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万人呆立原地,目光死死盯著擂台上那具无头尸体,盯著地上蜿蜒流淌的血河,脑中一片空白。
  死了。
  又一个如仙似神的人物,就这么……没了。
  死得乾脆,死得写意,死得像一首诗。
  一首,由刀写成的绝命诗。
  御座高悬,顾天白斜倚龙椅,眸光微转,落在南宫僕射身上,唇角扬起一抹冷而锋利的弧度。
  那一瞬,仿佛有寒刃掠过空气。
  他侧首,看向仍被他圈在怀中、身躯紧绷如弓弦的洛曦,声音懒散得像是午后打盹时隨口一提的閒话:
  “瞧见了么,曦妃?”
  “朕的女人,可比那些飘在天上的『神仙』,顺手多了。”
  洛曦浑身一震,骨头缝里都窜出寒意。
  这句话,明是夸讚,实为刀锋——既钉向天下人,也直插她心口。
  是赏赐,也是警告;是恩宠,更是驯服。
  她死死咬住內唇,將翻涌的屈辱与恐惧压进五臟六腑,眼睫低垂,不敢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没有情绪,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