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摊丁之议
  文华阁。
  冬日的晨光穿过高窗,在空气里投下根根分明的光柱。
  眾人垂首肃立。
  御座空悬。
  龙椅之侧,一左一右,摆著两张稍小的紫檀木椅。
  左首的逍遥王李逸,身子半靠在椅子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眼神飘忽,也不知神游到了哪家勾栏瓦舍。
  右首的贤妃林晚照,一身素白宫装,端然而坐,身形笔直,神情淡然。
  皇帝亲征在外,江山社稷,便压在了这么一个不著调的王爷和一位深宫妃子的肩上。
  这大乾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只是北边战事传来最新消息,叛军十万尽没,君王威严更甚往昔,诸文武更加不敢表达异议。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福那尖细的嗓音在殿內飘荡。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一人缓步而出。
  內阁首辅,苏云帆。
  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緋色官袍,衬得那张清雋的面容愈发白皙。
  他走到丹墀之下,手捧象牙笏板,躬身,行礼。
  瞬间,整个大殿所有官员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苏云帆抬起头,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臣,苏云帆,有本启奏。”
  “讲。”林晚照的声音温和。
  苏云帆深吸一口气,再次俯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臣请,废天下丁税,行摊丁入亩之新政!”
  轰!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里“嗡”的一声,全都懵了。
  短暂的的沉寂之后,整座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摊丁入亩?苏云帆是失心疯了不成!”
  “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万万不可!”
  窃窃私语声,很快匯聚成了嗡嗡的声浪。
  所有官员,无论派系,无论品级,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死死盯著那个孤零零站在殿中央,身形却挺拔如松的男人。
  摊丁入亩是將这人头税,全部摊派到田亩之中。
  这意味著,谁的地多,谁就要交更多的税。
  在场的袞袞诸公,哪一个不是家有良田万顷的大地主?
  甚至於,苏云帆自己就是排列前三的大地主!
  这苏云帆,是疯了吗?
  “肃静!”
  陈福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却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御座之侧,李逸皱了皱眉,觉得这帮老头子比青楼的女人还吵,搅得他脑仁生疼。
  什么丁不丁,亩不亩的,关他屁事。
  苏云帆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他继续朗声道。
  “启稟王爷,贤妃娘娘!我大乾丁税之制,弊端丛生!"
  "地方官吏为彰政绩,隱瞒死耗,虚增人丁,以致『黄口充丁,白骨报赋』之惨状,屡见不鲜!"
  "百姓苦不堪言,或逃亡为流民,或卖身为奴,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悲悯。
  皇帝的新政比自己的更加彻底。
  而且挟北方大胜之机,威望最重之时,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摊丁入亩,可使万千无地之民得以喘息,更能杜绝官吏盘剥,清查天下田亩,充盈国库!此乃利国利民,百世之功业!”
  “一派胡言!”
  户部尚书马森气得浑身发抖,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指著苏云帆的鼻子,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云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天下田亩浩如烟海,丁口册籍盘根错节,你一张嘴,说改就改?"
  "帐怎么算?税怎么收?国库空了你拿什么填?“
  "你这是纸上谈兵,祸国殃民!”
  马森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更是理財的专家,他这一开口,立刻引来无数附和。
  “马尚书所言极是!祖宗之法,岂可轻动!”
  “苏首辅未免太过急功近利了!”
  一名御史更是激动,直接衝到殿前,“砰”地一声跪下,声泪俱下。
  “王爷!娘娘!万万不可听信此人谗言!此人名为变法,实为乱政!他这是要动摇我大乾的根基,毁我朝百年之国制啊!”
  一时间,群情激愤,几乎所有官员,都站到了苏云帆的对立面。
  苏云帆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著那名跪地的御史,缓缓开口。
  “不革千年之弊政,何谈百年之社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社稷之根基,在於民,而不在於税。民富则国强,民穷则国亡。诸位大人,饱读圣贤之书,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你……”那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苏首辅所言,本宫以为,甚是在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侧的贤妃林晚照,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环视下方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的脸,声音依旧平静。
  “百姓轻负,则天下安。陛下亲征在外,为的便是这天下安定。”
  林晚照的话,让文华阁有了短暂的寂静。
  隨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一名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言辞激烈:“万不可行此乱政啊!”
  “请娘娘三思!”
  “请王爷做主!”
  呼啦啦一下,大殿之內,跪下了一大片。
  林晚照站在那里,面色微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樑。
  而另一边,逍遥王李逸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烦!
  烦死了!
  这嗡嗡嗡的声音,就像几万只苍蝇在他耳边盘旋,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
  在满朝文武的哭嚎声中,在苏云帆与林晚照凝重的对视中,在马森等人悲愤的叩首中。
  李逸猛地一拍扶手,豁然站起!
  “吵什么吵!”
  他一声怒喝,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属於皇族的威严,瞬间让殿內的哭嚎声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面带希冀。
  李朔出征前,虽然是三人辅政监国,確实给了李逸最大的权限!
  然而,李逸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怔立当场。
  他=拿起摆在案几上印璽,对著苏云帆刚刚呈上来的那份奏章,直接就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
  清脆,沉闷,响彻大殿!
  朱红色的印泥,在那雪白的奏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夺目、不容更改的印记。
  整个文华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跪在地上的马森,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错愕与茫然。
  苏云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深深一揖。
  林晚照的眸中,也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与苏云帆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丝……果然如此。
  李逸盖完印,將玉璽扔回案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著目瞪口呆的陈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就这么定了!”
  “宣旨吧!”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退朝!”
  说完,他看也不看底下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转身就走。
  宽大的王袍在身后划出一道瀟洒而决绝的弧线,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只留下满朝文武,彻底凌乱。
  玉璽已落,圣旨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