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死太监,你到底想怎样
  湖广总督府,正堂。
  堂內陈设瞧著简朴,一桌一椅皆是寻常黄花梨木,未见雕龙画凤。
  可墙上掛著的一幅《江行初雪图》,却是前朝画圣的绝笔真跡。角落里那尊半人高的青瓷瓶,是早已失传的官窑贡品。
  低调,才是最极致的奢华。
  一缕若有若无的顶级伽罗檀香,自角落的兽首铜炉中裊裊升起。
  在空气中盘旋,其味清雅悠远,却又带著一丝无形的压力,让这满堂的肃杀之气更添了几分凝重。
  司礼监掌印,武阁阁主太监冯保,身著一袭暗红色蟒袍,安然坐於主位。
  他看似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那张保养得宜、毫无鬚髮的脸庞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杀机暗藏。
  他身旁,几名武阁与司礼监的高手如铁铸的雕像般肃立,气息渊渟岳峙,眼神如同鹰隼,锁定著对面的每一个人。
  客位上,湖广总督沈渊面色沉静如水,身形笔直,纵然是坐著,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其弟沈毅陪坐一旁,神情肃穆,魁梧的身躯里仿佛蕴藏著隨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他放在膝上的手,骨节粗大,青筋微露,显示出主人內心的极度不平静。
  在他们身后,则站著总督府的精锐护卫,以及两位气息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者。
  他们是怒江帮和黑虎堂的太上长老,那偶尔开闔的眼缝中,射出的精光闪烁。
  是天象宗师。
  双方人马各列其位,涇渭分明。
  目光在空中交错,迸射出无形的火花,堂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檀香的烟气,似乎都凝滯在了半空。
  冯保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这才呷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沈大人。”他终於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著太监特有的阴柔,“本阁就想问一句,陈奉,真的猥褻妇女了?”
  陈奉,便是那个被湖广地方以“猥褻妇女”为名,乱棍打死的矿税太监。
  沈渊眼皮都未抬一下,冯保这阉人入湖广已有半月,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冯公公,陈奉以勘探矿脉为名,强占民田万亩,更是诬告富户私藏矿砂,勒索钱財,早已是天怒人怨。”
  冯保闻言,只是又端起了茶杯,再次发问,语调、神情,与方才一般无二。
  “沈大人,本阁只问,陈奉,真的猥褻妇女了?”
  沈渊的眼角微微一跳。
  这死太监,是在羞辱沈家!
  沈渊心中怒意翻涌,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陈奉纵容地痞流氓,以告密漏税为由,大肆构陷,匿名信件传遍州府,致使社会恐慌,数百无辜民眾衝击税署,围堵多日,官府险些弹压不住。”
  “啪。”
  一声脆响,冯保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杯中茶水溅出几滴。
  在他身前的红木小几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水印。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带笑的脸庞陡然严肃起来,阴柔的气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司礼监掌印无边煞气。
  他盯著沈渊,一字一顿:“这些,是有司衙门的差事,是刑部大理寺的职责!本阁奉陛下旨意,巡狩湖广,只为查明一件事……”
  冯保的目光如刀,刮过沈渊的脸颊,最终锁定在他的双眼。
  “陈奉,他到底,有没有,猥褻妇女?”
  饶是以沈渊的世家城府,此刻也不禁暗骂一句,死太监!欺人太甚!
  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声音陡然转厉。
  “陈奉在湖广倒行逆施,加倍徵税,抗税者竟被他命人当街毁容,脸上刺字!致使商贾绝跡,百业凋敝!此等恶贼,罪不容诛!”
  "冯阁主,还要为这等人渣张目吗?!"
  冯保的视线,越过沈渊,落在他身后那两名天象境的老者身上。
  两个老不死的,气血衰败,油尽灯枯,捆在一起也不是本阁的对手。
  真正让他忌惮的,反而是眼前这个修为不过通脉境的湖广总督,沈渊。
  此人身上,竟隱隱透出一股能威胁到自己的致命感。
  是藏了什么神兵利器?
  冯保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波澜不惊,再次幽幽开口:“所以说……陈奉,真的猥褻妇女了?”
  沈渊的耐心,终於到了极限。
  京中举事的大计已然发动,沈阁老的威望,加上武卫军楚天阔,再加上南疆圣姑与十几位天象宗师,更有两京十三省总督的暗中支持。
  他李朔一个得位不正的黄口小儿,拿什么贏?
  等京城的確切消息传来,就是这死太监的死期!
  就在堂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沈渊的堂兄沈鸿,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快步闯了进来。
  他一眼便察觉到堂內气氛不对,但还是硬著头皮,几步抢到沈渊身侧,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了几句。
  "败了……全败了……首辅大人……兵败身死……"
  "天坛之上……日月同辉……陛下……陛下他……一剑斩了法身……”
  沈渊端坐不动,面色依旧沉稳如山。
  可他放在扶手上,微微蜷曲的手指,却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沈督,这是……有急事?”冯保笑吟吟地问。
  沈渊心中虽已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在瞬间绽开一个豪迈的笑容,他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冯公公,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来,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玩笑。
  “本督方才接到下属密报,已经查清了!陈公公一案,果然是有人恶意构陷!"
  "那个胆大包天,偽造口供,煽动百姓的湖广布政司参议,已经被本督拿下了!择日便押到公公面前,任由公公处置!
  冯保一听,竟也跟著抚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哎呀!本阁就说嘛!原来是误会!本阁就说陈奉这奴才没这个胆子!”
  他笑声一收,对著身旁一名司礼监的档头,隨意地摆了摆手。
  “陈洵,既然沈督把人犯都拿下了,本阁也不能让沈督难做。”
  “你,现在就带人过去,把那个什么参议,给本阁乱棒打死。”
  冯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和善又亲切。
  “对了,割下他的脑袋,本阁好带回京城给陛下復命。”
  “至於他的家眷嘛……男丁,一律充军,发往北境。女眷,就送入教坊司吧。”
  此言一出,沈渊那豪迈的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总督府正堂,死一般寂静。